酒过三巡,殿内暖意融融。岚音微微颔首,示意身侧陆清和。陆清和会意起身,捧着一叠叠用红绫裹好系着青绳的压岁钱,依次分派给席间诸位弟子,连初来做客的林拙,也一并温声递了一份过去。
殿内年意更浓,灵酒香混着山珍鲜气漫开,弟子们笑着躬身领受,眉眼间皆是欢喜。林拙捧着那份沉甸甸的压岁灵钱,又惊又暖,连忙起身郑重谢恩。
长老们闲叙山间琐事,楚寻风与秦铁低声说着剑阁新磨的剑胎,药老捧着酒盏絮叨新得的丹方,席间笑语轻和,一派岁月静好的温情。
齐青山性子跳脱,久居山中极少踏足凡尘,当即凑到赵景行与林拙身侧,拽着二人衣袖缠个不停,一双眼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景行师兄,林大哥,昨天晚上没讲完的,快接着给我讲讲外边的新鲜见闻!”
林拙性子憨实,被他缠得没法,只得放下酒杯笑着开口,说起外界仙门的能人异士:“要说外界声名最盛的,便是姑苏蓝氏含光君,雅正端方,逢乱必出,修为深不可测,为仙门公认楷模。”
赵景行也在旁温声补充:“还有云梦江氏江宗主,年少执掌偌大宗门,行事凌厉,紫电一出,四方邪魔皆不敢近。”
他话音顿了顿,林拙又接话道:“更有那夷陵老祖魏无羡,当年以一人之力驭万鬼,惊才绝绝,虽争议满身,却也实打实是世间少有的奇人。”
齐青山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满心向往,正欲再追问细节,林拙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忽然一转,染上了几分崇敬与痛惜:“这些名士虽各有风采,可晚辈心中最敬佩的,还是抱山散人座下晓星尘道长……他是真正光风霁月的侠士。”
他说到此处,喉结微微滚动,眼底泛起红意,语气愈发沉痛:“可偏偏,好人难有好归宿……晚辈后来四处打听,才听闻道长在义城落了踪迹,那地方终年阴雾笼罩,邪祟丛生,是旁人避之不及的绝地。多方传言,道长他……早已身陨义城,与他同行的宋子琛道长,也没了音讯。”
“身陨”二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殿内。
席间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满堂笑语戛然而止,连跳动的烛火都似暗了几分。林拙后知后觉察觉到周遭的死寂,看着众人微沉的神色,这才惊觉自己在阖家宴席上提了这般悲事,彻底失了分寸,当即慌得手足无措。
他耳尖唰地通红,指尖死死攥着桌沿,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晚辈失言了!晚辈、晚辈不是有意的……其实云梦江宗主也是极好的……”
一旁的楚燃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林兄说的是,江宗主本就叫人敬佩。魏无羡也是,一生波折,到底守着本心,也是了不起的人物。”
齐青山虽懵懂,也瞧出殿内气氛不对,当即拉过余风崖又掐斗起来。二人本就平日里互有小别扭,此刻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怼,句句都带着几分公报私仇的意味,倒勉强搅活了几分凝滞的气氛。
岚音执杯的手指猛地一紧,睫羽微颤,腕间一枚素玉微不可察地一凉,面上却依旧淡静无波,只眸底的清光沉了几分。
谢惊寒气息微沉,缓步至主位旁为她斟上清茶,以旁人难察的姿态,悄然为她挡去几分目光。
待到酒阑席散,众人依次躬身告退。
几个少年本就酒量尚浅,几杯下肚便已是酒意上头,脸颊染着浅浅酡红。
齐青山率先撑着桌沿起身,一把揽住余风崖的肩膀,脚步虚浮却依旧笑闹不停,嘴里还含糊着方才比剑的戏言。
余风崖醉意朦胧,也不推拒,反倒反手搭在他臂上,一副不分胜负的执拗模样。
齐思明无奈轻叹,只得伸手一左一右扶着两位兄弟,眉眼间尽是纵容。赵景行与林拙亦是面带醉意,并肩走在身侧,几人不知不觉便勾肩搭背凑作一团。
不多时,殿内人去席空,只剩烛火轻摇,灵香袅袅。
岚音独坐良久,方才缓缓抬手,将腕间那枚素玉解下。玉上余温已散,触手微凉。她指尖摩挲过玉面一处极浅的刻痕——那是一只小龟的轮廓。她没有看它,只将它轻轻拢在掌心。
谢惊寒依旧立在一侧,静候山主吩咐。
岚音缓缓起身,月白衣裙掠过微凉的玉阶,声音轻而坚定:“义城,我需亲往一趟。”
谢惊寒垂首,沉声应道:“我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