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入东宫后，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朱瞻基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去给朱高炽请安，然后到文华殿读书习政。他如今是太子，要学的东西比从前更多——奏章怎么批，朝臣怎么用，赋税怎么收，边防怎么守。杨荣、杨士奇等大臣轮番授课，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

他偶尔会在傍晚时分溜到东侧殿来，趁孙沐灵不注意，把常安举高高。常安被逗得咯咯笑，孙沐灵在一旁假装生气：“又不好好读书。”他便理直气壮：“陪女儿也是正事。”

胡善祥那边，日子也过得规律。她每日清晨先去看两个女儿——常德已经开始跟着女先生识字了，念恩还在满院子疯跑。然后她会到小佛堂里，点一炷香，跪在蒲团上诵经。

佛堂不大，但被她收拾得素净雅致。案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炉里常年燃着檀香，淡淡的烟雾缭绕在窗前。

孙沐灵有时会来陪她。她不跪，就坐在旁边的蒲团上，安安静静地听胡善祥诵经。起初她只是觉得陪着姐姐心安，后来渐渐也习惯了这种宁静。檀香的味道，木鱼的声音，胡善祥低低的诵经声，都让她觉得踏实。

“你最近来得勤了。”胡善祥念完一段，睁开眼睛看她。

“听姐姐念经，心里静。”孙沐灵把一杯温茶递过去。

胡善祥接过茶，抿了一口，笑着说：“你以前可不爱这些。小时候我带你去庙里，你坐不住，满院子追蝴蝶。”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自从那天在空间里知道了彼此的身份，她们独处时偶尔会提起“小时候”的事——虽然孙沐灵一件都记不得，但胡善祥讲得津津有味。只是这些话题，在外人面前是万万不能提的。

“追蝴蝶有什么好玩的。”孙沐灵笑着岔开，“我现在能坐住了。”

“那是因为你老了。”胡善祥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我比姐姐还大一岁呢，要老也是我先老。”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东宫的下人们都觉得太子妃和侧妃之间相处得太过和睦，和睦得不像真的。没有争风吃醋，没有勾心斗角，两个人像亲姐妹一样走动。有老成的宫女私下嘀咕，说这不合规矩。但规矩是规矩，日子是日子，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这天下午，胡善祥让翠屏来请孙沐灵过去。

孙沐灵到了正殿，发现胡善祥的案上摆着厚厚一摞账册和名册，正是之前她整理的那些。

“姐姐，这是？”

“你坐。”胡善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有话跟你说。”

孙沐灵依言坐下。胡善祥把一本账册推到她面前，开门见山：“从明天开始，东宫的内务你来管。”

孙沐灵愣住了。

“这些账目、人事、采买，我都理过一遍了，但真正的管事需要人手把手地熟悉。你跟着我学几个月，然后全权接手。”

“姐姐——”孙沐灵急了，“我管不了这些。你管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让我管？”

胡善祥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柔。

“你知道为什么。”

孙沐灵当然知道。从那天在空间里看到□□大师的话，她就知道胡善祥一直在为让出后位做准备。管理东宫事务，是让她提前熟悉皇后该做的事。

“我不做皇后。”孙沐灵站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姐姐，我不要那个位置。”

“这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胡善祥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你忘了□□大师的话？你的命格——”

“我不信命。”孙沐灵打断她，“什么凤命不凤命的，我就是孙沐灵，是太子侧妃，是常安的娘。我现在身体好好的，能跑能跳，什么血光之灾都是没影的事。”

胡善祥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很深的无奈。她看着孙沐灵倔强的眉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善怡才五岁，家里请了女先生来教规矩。别家的小姐都端端正正地坐着，只有她坐不住，一会儿抠桌角，一会儿拽先生的衣带。先生气得去找母亲告状，母亲罚她抄《女戒》。她抄了两行就扔了笔，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想当皇后，学这些做什么。”

胡善祥当时站在门外，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后来她进去替妹妹求情，母亲说：“你惯着她吧，将来嫁了人怎么办？”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嫁了人怎么办”，她只知道妹妹不高兴的事，她就不想让妹妹做。

这么多年过去了，妹妹换了一个名字、一个身份，甚至连记忆都没有了，可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还是那个坐不住、不肯被规矩捆住、一急了就瞪眼睛的善怡。

胡善祥心里又酸又软。她既欣慰妹妹还是那个妹妹，又无奈妹妹还是那个妹妹——因为这意味着，让她老老实实学管事、将来做皇后，比登天还难。

“善怡。”她叫了只有两人独处时才叫的名字，“你小时候就这样，先生教你规矩你不好好学，母亲罚你你也不怕。我就想，算了，反正有我在，我替你挡着。”

孙沐灵愣了一下，没想到姐姐会忽然提起这个。

“可后来你走了。”胡善祥的声音轻下去，“我想替你挡，都找不到你了。现在你好不容易回来，我又要逼你学你不喜欢的东西。我心里……”她顿了顿，眼眶微红，“我心里也不好受。”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