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沐灵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水底。

四周是黑暗的，温暖的，安静的。没有疼痛，没有恐惧，没有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她只是浮在那里，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随波逐流，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她只知道，她很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累，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母亲的手一样的光。那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穿透了黑暗，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开始上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托着她。

她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色——灵泉在汩汩流淌，药草在风中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暖玉空间。

她回来了。

孙沐灵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汗渍，没有血污。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瘦的，可不再像之前那样枯槁了，皮肤有了光泽，指甲也有了血色。

她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身体轻了很多。怀孕时的沉重感消失了，浮肿消退了大半，虽然还是很瘦，但那种被掏空的感觉不见了。她走到灵泉边，蹲下来，看着水中的倒影。脸色还是苍白，但眼底的青痕淡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她捧起一捧灵泉水，喝了下去。

水很甜，很清，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喝进了肚子里。她感觉那水从喉咙流下去，流过胸口，流过小腹，流向四肢百骸。所到之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唤醒，被修复，被重新点燃。

她又喝了一捧。

然后她感觉到了变化。灵泉的水位在上升，原本只有浅浅一洼，现在慢慢地涨了起来，水面变得更宽、更深。水面上泛起淡淡的光芒，那是以前没有的。她伸手摸了摸泉水，发现水温比以前更暖了，而且带着一种奇异的能量——像是能洗净一切污浊。

灵泉升级了。她能感觉到。以前只能帮她调理身体，现在——她试着用意识触碰泉水，一道信息传入脑海：可解百毒。

孙沐灵愣住了。解百毒？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姐姐和阿基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下毒了？意味着她可以用灵泉水保护所有她爱的人？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可她笑了。

她站起来，看向药圃。那些药草也变了。原本只有几种普通的草药，现在多了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种类，有的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有的结着红彤彤的果子，有的叶子在发光。她能感觉到它们的药性比以前强了数倍——每一株都像是积累了百年的精华。

她抬起头，发现空间变大了。以前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大小，现在扩了好几倍，远处出现了薄薄的雾气，雾气后面隐约能看到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灵植。空间还在生长，还在扩张。

暖玉也在变化。她能感觉到它的能量比以前更强了，预警的范围更广，感应更敏锐。以前只能感知到身边几丈内的危险，现在——她试着去感应，整个太孙府的一草一木都在她的感知范围内。哪里有人心怀不轨，哪里有药材被做了手脚，她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灵力全部回来了。不，比之前更强了。

可为什么？暖玉明明已经耗尽了灵力，为什么会突然恢复，还升级了？

她想不出答案。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昏睡的这七天里，胡善祥手腕上的红绳一直在发光。那光芒顺着姐妹同心结，一点一点地流入她的身体，流入暖玉空间。胡善祥舍了姻缘续来的命，不仅续了她的命，还激活了暖玉的升级。灵泉、药草、空间、暖玉——所有的变化，都是因为胡善祥的牺牲。

可孙沐灵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快速地恢复。每喝一口灵泉水，她的力气就回来一分。每在空间里多待一刻，她的脸色就红润一分。她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但她知道，她该回去了。阿基和姐姐一定在等她。

她闭上眼睛，意念一动，退出了空间。

朱瞻基已经守了七天七夜。

孙沐灵昏睡的第一天，他不肯离开。第二天，他不肯离开。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步都没有离开。胡善祥端来的饭菜，他摇摇头，说不饿。她端来的水，他喝几口，又放下了。

“殿下，您不能倒下。沐灵醒来还要您照顾。”胡善祥哭着劝他。

他这才吃了几口。可吃完又回到床边，握着孙沐灵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心里。

神医每天来看，都说侧妃娘娘脉象平稳，身体在慢慢恢复，只是太累了，需要时间。朱瞻基问需要多久，神医说不好说，也许几天，也许更久。朱瞻基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坐回床边，继续守着。

胡善祥这七天也没有闲着。她一边照顾孙沐灵，一边带那个刚出生的小女儿。孩子很健康，哭声洪亮，吃奶吃得咕咚咕咚的。朱瞻基给她取名叫常安——永远平安。胡善祥抱着常安，常常站在侧院门口，看着床上昏睡的孙沐灵，眼泪无声地流。

“常安，”她轻声对怀里的婴儿说，“你娘为了生你，差点把命搭进去。长大后你要记住，这辈子都不能忘了她。”

常安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知道了”。

第七天夜里，孙沐灵的睫毛颤了颤。

朱瞻基立刻凑过去，心跳得像擂鼓。“灵灵？灵灵！”

她慢慢睁开眼睛。那眼睛比以前更亮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她看着朱瞻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美，像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花。

“阿基，”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气的轻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朱瞻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想抱她，又怕弄疼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你睡了七天……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七天……”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孙沐灵愣住了。七天？她在空间里感觉只过了一小会儿，外面竟然已经过了七天？她伸手摸他的脸，摸到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摸到他深陷的眼窝，摸到他干裂的嘴唇。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阿基，你一直守着我？”

“我哪儿都不去。”他的声音沙哑，“你答应过我的，你生我生，你死我死。你不醒，我就不走。”

孙沐灵哭着笑了。“我醒了。阿基，我醒了。”

胡善祥听见动静，抱着常安快步走进来。看见孙沐灵靠在床头，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精神也好多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妹妹！”她走到床边，一只手抱着常安，另一只手握住孙沐灵的手，“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孙沐灵看着姐姐怀里的婴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孩子很小，小得让人心疼，可她白白胖胖的，小脸红扑扑的，嘴唇红润润的，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早产儿。她在胡善祥怀里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嘟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