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听。

“再一会儿。”他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灵灵，再一会儿。”

她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流。不是疼，是心疼。心疼他。她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他怕失去她。他怕她再把自己推开。他怕有一天醒来，她就不在了。

所以她忍着。忍着身体的不适，忍着一波又一波的疲倦，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晕过去。

可她最终还是没撑住。

她在他怀里昏了过去，呼吸轻得像羽毛，脸色白得像纸。

朱瞻基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手开始发抖。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在，很微弱，但还在。他把她轻轻揽进怀里，拉过被子盖好，眼泪无声地流。

“灵灵，”他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她没有回答。

他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睡一觉就醒了。可她没有。

第二天，她没有醒。

第三天，她还是没有醒。

而且她发了高烧。额头烫得吓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太医来看过，说是劳累过度，体虚发热，开了药，可药灌下去，她烧还是不退。

朱瞻基守在床边，一步都没有离开。他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灵灵，对不起……我不该那样的……我知道你身体不好，我不该……”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醒过来好不好？你醒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纳妃我就纳妃，你让我不纳我就不纳。我只要你醒过来。”

她没有醒。

胡善祥来看过好几次。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见朱瞻基跪在床边哭，看见妹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进去骂朱瞻基，可她骂不出口。她知道他比任何人都难过。

第四天夜里，孙沐灵还是没有醒。

朱瞻基已经不哭了。他的眼泪流干了。他就那样坐着，握着她的手，像一尊石像。

“灵灵，”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跟你说说话吧。你听着就好。不用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玉兰树下，穿着淡粉色的褙子，笑得眉眼弯弯的。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孙沐灵’，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姑娘，我要定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后来你替我挡了一刀，满身是血地躺在我怀里。我抱着你，手在抖，心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我以为你要死了，哭得像个孩子。你虚弱地睁开眼睛，冲我笑了一下，说‘阿基，别哭，我没事’。那是你第一次骗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你骗了我很多次。说‘我没事’，说‘我不累’，说‘我答应你’。每一次我都信，因为我没办法不信。我不信你，我还能信谁？”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灵灵，你快点醒过来。你不醒过来，我怎么办？姐姐怎么办？顺安和念恩怎么办？她们还等着你给她们做小衣裳呢。”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以为已经流干了，可还是有。

“你前世是孤儿，没有人在意你。可这一世，有我在意你。有姐姐在意你。有顺安、念恩在意你。以后还会有咱们的孩子。你答应过我的，要用一辈子慢慢还姐姐的恩情。你还没有还完，你不能走。”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说他们第一次吵架，说她第一次叫他“阿基”，说她第一次主动亲他。每一件事他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第三天夜里，他说累了，靠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在想事情。想如果没有她，他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手动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睛。

孙沐灵的睫毛在颤，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认不出他是谁。

“阿基……”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风吹过枯叶。

朱瞻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想抱她，又怕弄疼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把脸贴在她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含糊不清，眼泪把她的手背都打湿了。

孙沐灵虚弱地笑了。她想抬手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他连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阿基，别哭了。”她的声音很轻，“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朱瞻基哭着笑了，“每次都说没事，每次都有事。”

孙沐灵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水。

“阿基，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了一个人。一个男人。他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等我。他说他等了我很久很久，等了好几百年。”

朱瞻基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还说，”孙沐灵的声音很轻，“我和他的缘分，不止这一世。前世，前世的前世，我们就在一起了。他说不管转世多少次，他都会找到我。”

朱瞻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个人，”他的声音沙哑，“长得像我吗？”

孙沐灵看着他，笑了。“像。一模一样。”

朱瞻基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哭了很久。

孙沐灵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没有说话。她感觉到胸口有一股暖意在涌动——是暖玉。它在发光，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亮。那光芒温暖而柔和，从她的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在修复什么。

她的身体在慢慢变好。她能感觉到。

“阿基，”她轻声说，“我的暖玉……它在发光。”

朱瞻基抬起头，看着她。

“灵灵，你说什么？”

“暖玉在发光。”孙沐灵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温暖的光芒，“它在修复我的身体。阿基，我觉得……我觉得我好多了。”

朱瞻基愣住了。他看着她的脸，确实比之前红润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不敢问。他怕一问，这一切就会消失。

“也许是你的梦。”他说，“也许那个人，在保佑你。”

孙沐灵笑了。

“也许吧。”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暖玉的光芒。那光芒温柔而绵长，像是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无论转世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朱瞻基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