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沐灵醒来后的第一年,是最难熬的。
她的身体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灭。稍微吹点风就发烧,走路快了就喘,连说话说多了都会咳嗽不止。太医说她是气血两虚,肺气不足,需要长期调养,不能劳累,不能操心,不能受凉。说了一大堆“不能”,朱瞻基一条一条记在心里,比记自己的军务还认真。
朱瞻基不让她做任何事。
他下令侧院的所有事务不许孙沐灵过问,全交给小娥打理。他亲自盯着她喝药,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她嫌苦不想喝,他就自己先喝一口,然后嘴对嘴喂她。孙沐灵脸红得能滴血,小声说“有人看见”,朱瞻基面不改色地说“看见就看见,我喂自己的女人,谁敢说什么”。小娥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他还让人把侧院的窗户全换成了厚实的窗纸,风透不进来,但阳光可以。每天午后,他都会亲自把孙沐灵抱到窗前的软榻上晒太阳。她靠在榻上,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暖洋洋的,她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朱瞻基就坐在旁边看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她,确认她还在呼吸,才放心地低下头。
胡善祥日日来看她。
不管多忙,不管身体多不舒服,她每天都要来侧院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顺安来,有时候带着念恩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自己来。她亲手熬汤炖补品,变着花样做吃的,今天鸡汤明天鱼汤后天银耳羹,孙沐灵喝不完她就坐在旁边陪着,等她喝完了才走。
“姐姐,你不用天天来的。”孙沐灵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嘴唇淡淡的粉色,说话有气无力的。
胡善祥正在给她削苹果,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
孙沐灵张了张嘴,乖乖闭嘴了。
胡善祥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递给孙沐灵。孙沐灵接过碟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笑了。
“笑什么?”胡善祥问。
“笑姐姐。”孙沐灵看着她,“姐姐对我真好。”
胡善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孙沐灵的头,像摸一个小孩子。“你是我妹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孙沐灵靠在她肩上,像一只温顺的猫。胡善祥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默默地说:沐灵,你为姐姐做的,姐姐这辈子都还不完。姐姐能做的,就是每天来看你,每天给你熬汤,每天陪你说说话。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那一年,朱瞻基几乎把所有的公务都搬到了侧院。
他在孙沐灵的房间里加了一张书桌,每天在那里批阅奏折、处理事务。孙沐灵靠在榻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做针线,有时候就看着他的背影发呆。他写字的时候很认真,腰背挺得笔直,眉头微微皱着,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她喜欢看他写字的样子。
“阿基。”她有时候会叫他。
他立刻放下笔,转过身。“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她笑了,“就是想叫你一声。”
他看着她,目光又无奈又心疼。“你啊。”他摇摇头,转过身继续批奏折,但嘴角是弯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潭湖水。可这潭湖水底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孙沐灵知道自己的身体很差,但她不知道的是,朱瞻基每天晚上等她睡着后,都会坐在床边看着她,一看就是大半夜。他怕她睡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怕她哪天忽然就不喘气了。他怕失去她。可他不敢让她知道。她知道了会难过,会觉得自己拖累了他。他不想让她难过。
胡善祥知道孙沐灵的身体很差,但她不知道的是,孙沐灵每天晚上都会偷偷用暖玉检查她和孩子的食物药材。虽然答应了“不乱来”,但孙沐灵做不到完全放手。她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不再亲自去正院查验,而是在夜里通过暖玉远程查看。她的灵力几乎耗尽了,暖玉的光芒越来越弱,有时候闪几下就灭了。可她还在用,只要还能用,她就不会停。
第二年,孙沐灵的身体稍微好了一些。
她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走不了太久,但至少不用整天躺着。她能吃下东西了,虽然吃不多,但至少不会一吃就吐。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白,嘴唇从无色变成了淡淡的粉色,整个人看起来有了一点活气。
朱瞻基很高兴,但他不敢表现出来。他怕自己一高兴,老天爷就把这点活气收回去。他只是更加细心地照顾她,更加小心地护着她。
胡善祥也很高兴。她开始带着顺安和念恩来侧院,让两个孩子陪孙沐灵玩。念恩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小企鹅。顺安已经可以完整说话了,咿咿呀呀地一直说着。孙沐灵看着两个孩子,眼里全是温柔。
“顺安,过来。”她朝顺安招手。
顺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头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姑姑”。孙沐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抱住顺安,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
“乖,顺安乖。”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胡善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涌了上来。她想起妹妹为了顺安付出的那两年健康,想起妹妹为了念恩付出的那两年健康。四年。妹妹用了四年的时间,换她两个女儿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