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太孙府里的桃花开了。
那一树一树的粉白,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像谁打翻了胭脂盒。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下来,铺了满地柔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孙沐灵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花瓣。
她来这个世界快两年了。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那个冰冷的河水里挣扎,看着周泽站在岸边,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两年了。
她低头看着手心的花瓣,轻轻笑了。
“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看见朱瞻基正朝她走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整个人清俊出尘,眉宇间那股少年英气在花影里格外分明,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孙沐灵摇摇头:“没什么。”
朱瞻基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那些桃花。
“这树是我小时候种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比现在的他矮了一大截。
孙沐灵想象着小小的他蹲在这里种树的样子——可能还穿着小号的蟒袍,可能还扎着总角,可能种完树满手是泥被母妃追着骂——嘴角弯了起来。
“那现在它比你高了。”
朱瞻基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是啊,比我高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满树繁花,谁也没说话。
风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她肩头,像停了几只粉白色的蝴蝶。
朱瞻基伸手,轻轻帮她拂去。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肩,带着微微的温度,像一小簇火苗。
孙沐灵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帘,不敢看他。耳尖悄悄红了起来,在阳光下看得分明。
朱瞻基也没有动。
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唇角——那唇角因为紧张,抿得有些发白。
“沐沐。”他叫她。
她抬起头。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像两颗烧得正旺的星星。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暖得她心里发颤。
“自救下你的那一刻起,”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刻进石头里,“我便把你放在心上了。”
孙沐灵愣住了。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因为紧张,指尖在轻轻发抖。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砸在胸口。
可她不敢信。
她想起另一个人,想起那些甜言蜜语,想起那些海誓山盟,想起那张在河水边冷漠的脸。
五年。她用了五年时间,相信一个人,爱一个人。换来的,是把她推下水。
她抽回手。
朱瞻基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掌心,又抬头看她。
孙沐灵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殿下可知,帝王之爱,能长久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得像一把刀,刺向他,也刺向自己。
可她就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因为怕,所以想问。因为在乎,所以想确认。
朱瞻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他的手指很轻,像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沐沐,”他说,“看着我。”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认真,有坚定,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心疼”。
“我不知道帝王之爱能不能长久。”他一字一顿,“但我知道,我会用一生证明。”
孙沐灵的心,狠狠颤了一下,像被人拨动了的琴弦。
她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看着他毫不躲闪的目光,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想起他跳下寒潭救她的样子——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他一个太孙,跳进冰冷的水里救一个落水的姑娘。
想起他守在床边照顾她的样子——整夜整夜不睡,眼睛熬得通红,却还在给她换帕子。
想起他抱着她说“你吓死我了”的样子——声音都在抖,手也在抖,像失了魂。
想起他把手伸进她嘴里被她咬得血肉模糊却一声不吭的样子——事后只是笑笑,说“你没事就好”。
这个少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什么华丽的誓言。
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他在。
孙沐灵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周泽。
想起那些年她说“我爱你”时,他敷衍的回应——“嗯”“知道了”“别闹了”。
想起她生病时,他冷漠的“多喝热水”——然后就再也没下文了。
想起她落水时,他站在岸边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不,像是看一件该被清理掉的麻烦。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可眼前这个少年,让她想再试一次。
“阿基。”她叫他,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朱瞻基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信你”,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她怕。
怕再信错人,怕再被伤害,怕再一次万劫不复。
那些伤疤还在,还没好全。她不敢再轻易把心交出去。
朱瞻基看着她的眼睛,似乎看懂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温柔,也有耐心——那种“我等得起”的耐心。
“我知道你不信我。”他说,“没关系。”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掌心贴掌心,十指慢慢扣紧。
“我有的是时间。”
孙沐灵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
是感动,是温暖,是终于有人愿意等她的安心。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点光。那光不大,却很暖,暖得她鼻子发酸。
她点了点头。
很轻,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可朱瞻基看见了。
他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里的跳动。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那颗心脏——跳得很快,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