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妾入府三个月,朱瞻基一次都没去过。
头一个月,张妍还端着,想着殿下不过是新鲜劲儿没过,等过些日子自然会来。她每日梳妆打扮,在院门口张望,等来的永远是空荡荡的回廊。
第二个月,她开始焦躁。让身边的侍女去打听殿下的行踪,得来的消息永远是“殿下在侧院”。她摔了三个茶盏,骂了八个下人,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像要把自己烤干。
第三个月,她彻底坐不住了。
这天傍晚,张妍在花园里“偶遇”了李氏和王氏。
三人站在假山旁,压低声音说话,像三只躲在暗处的老鼠。
“三个月了,”张妍咬着牙,眼眶都红了,“殿下连我院子门口都没踏过。”
李氏叹了口气:“我那儿也是。别说殿下了,连个传话的太监都没来过。”
王氏怯怯道:“我听说,殿下还是日日去孙侧妃院,风雨无阻……”
张妍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个孙沐灵,”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底有什么好?”
李氏和王氏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张妍冷笑一声:“她霸着殿下,咱们就活该守活寡?凭什么?”
“可……能怎么办呢?”王氏小声说,“殿下眼里只有她,咱们做什么都没用……”
张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看得李氏心里发毛。
“做什么都没用?”张妍慢悠悠道,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那就让她做不了。”
李氏一愣:“你什么意思?”
张妍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侧院的方向,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从那天起,张妍开始暗中动作。
她让人盯着侧院的动静,打听孙沐灵每日的行踪、起居、喜好。她不动声色地收买了侧院的一个粗使丫头,让她“留意”孙沐灵的一举一动。
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天午后,孙沐灵从小厨房出来,端着刚熬好的汤药往正院走。
穿过回廊时,迎面遇上了张妍。
张妍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衣裙,妆容精致,笑得灿烂:“哟,孙姐姐这是去哪儿?”
孙沐灵脚步顿了顿,淡淡道:“给殿下送汤药。”
“汤药?”张妍走近几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汤盅,“孙姐姐真是贤惠,日日亲自熬药,怪不得殿下离不了你。”
话是好话,语气却不对。
孙沐灵看着她,没有说话。
张妍又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孙姐姐,妹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沐灵依旧没说话。
张妍也不等她开口,自顾自道:“妹妹听说,姐姐的父亲不过是个锦衣卫百户。这样的出身,能做侧妃已是天大的福分。姐姐应该知足才是。”
孙沐灵心里一沉。
“张嫔有话直说。”
张妍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妹妹只是替姐姐担心。姐姐日日霸着殿下,可想过其他姐妹的感受?殿下是太孙,往后是要做皇帝的人。姐姐这样,未免太……不懂事了。”
孙沐灵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完了?”
张妍一愣。
孙沐灵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张妍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本以为孙沐灵会难堪,会解释,会辩解。可孙沐灵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然后从她身边走过。
那种目光,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张妍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三日后,孙沐灵收到了正妃胡善祥的请帖,邀她去赏花。
这本是寻常事,胡善祥隔三差五就会请她过去喝茶说话。孙沐灵没多想,换了身衣裳就去了。
可走到半路,她忽然觉得不对。
这条路,不是去胡姐姐那里的路。
她停下脚步,看着前面带路的宫女:“这是去哪儿?”
宫女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回孙侧妃,是……是去花园……”
孙沐灵心里一沉。
她转身想走,可身后不知何时站了几个人,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张妍。
她笑盈盈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孙姐姐,妹妹这里有封信,是殿下托人带给姐姐的。”
孙沐灵看着她,没有说话。
张妍走近几步,把信递到她面前。
孙沐灵低头一看——
那不是信,是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旁边写着四个字:侧妃妾室。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故意写得难看,但那四个字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孙沐灵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张妍笑了,笑得格外灿烂:“孙姐姐,妹妹只是想让姐姐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侧妃嘛,好听点是妃,说白了就是妾。殿下宠你,你是个人;殿下不宠你,你什么都不是。”
她把那张纸往孙沐灵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那几个堵路的宫女也散了。
孙沐灵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那个穿着嫁衣的女子,画得丑极了。可那四个字,像四根针,一根一根扎在她心上。
侧妃。妾室。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的。
可为什么,胸口这么闷?
她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指尖泛白。
孙沐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回到屋里,她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小娥进来叫她用膳,她说不饿。小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可她攥着那张纸的手,一直在抖。
她想起那日大婚,她从侧门抬入,没有百官朝贺,没有万众瞩目。
她想起这些日子,那些人背地里说的闲话——“侧妃而已,得意什么”“不过是仗着殿下年轻新鲜”。
她想起张妍刚才的笑,想起那张纸上“妾室”两个字。
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的。
可她发现,她在意。
她好在意。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
入夜,朱瞻基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孙沐灵还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沐沐?”他走过去,轻轻扳过她的肩膀。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朱瞻基心里一紧:“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孙沐灵摇摇头,把那张纸往身后藏。
朱瞻基看见了。
他伸手,把她藏在身后的那张纸抽出来。
展开,看见那幅画,看见那四个字——
侧妃妾室。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谁给的?”
孙沐灵低着头,不说话。
朱瞻基又问了一遍:“谁给的?”
她还是不说话。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沐沐,看着我。”
她抬起头,眼眶里还有泪光,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朱瞻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心,喘不过气。
“不管是谁,我都会查清楚。”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敢这样对你,我不会放过她。”
孙沐灵摇摇头,声音有些哑:“算了……”
“不能算。”朱瞻基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坚定,“你是我的人,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
孙沐灵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水。
他把她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有我。”
可孙沐灵还是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堵得慌。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像丢了魂。
朱瞻基每日来看她,她总是笑着说“没事”,可他走后,她又一个人坐着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反复做着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那身绯红色的嫁衣,站在侧门外,看着正门大开,胡善祥被万众簇拥着抬进去。她想喊,却喊不出声;想走,却迈不动腿。
然后她就醒了,满身冷汗,心跳得像擂鼓。
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乏,小腹隐隐有些坠痛,她只当是月事将近,没放在心上。
第三日清晨,小娥推门进来,叫她起床。
“姑娘,该起了,太医说您要多走动……”
话说到一半,小娥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见孙沐灵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而身下的被褥,洇出一大片暗红色。
触目惊心的红。
小娥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姑、姑娘……”
她扑到床边,掀开被子——
孙沐灵的寝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那暗红色还在往外洇,一点一点,慢慢扩大,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一朵死亡之花。
小娥尖叫起来。
“来人!快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