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八年三月二十八日,大吉。
天还没亮,太孙府就热闹起来了。
孙沐灵是被窗外的脚步声吵醒的。她睁开眼,透过窗棂看见外面人影憧憧,隐约能听见有人喊着“快点快点”“红绸再往左边些”“仪仗准备好了没有”。
她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
推开窗,一股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院子里到处挂着红绸,灯笼也换成了新的,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今日,是她大婚的日子。
不,准确地说,是太孙大婚的日子。
她和胡善祥,都是今日的新娘。
小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和帕子,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姑娘,您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待会儿还要梳妆呢。”
孙沐灵点点头,回到床边坐下。
小娥一边给她擦脸,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外面的热闹:“姑娘您不知道,正院那边可气派了!红绸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厅,仪仗队天没亮就候着了,说是等吉时一到,就去宫门口迎亲……”
孙沐灵听着,没说话。
迎亲,迎的是胡善祥。
正妃从正门入,行册封大典。侧妃从侧门入,一切从简。
这是规矩。
她早就知道的。
梳妆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小娥手艺好,把她的头发梳成繁复的发髻,插上赤金点翠的钗环。又给她敷粉、画眉、点唇,一样一样,细致得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最后,是那身绯红色的礼服。
大袖衫,霞帔,翟纹繁复,层层叠叠。小娥和另一个丫鬟帮她穿了好久才穿好,系上腰带,挂上玉佩,最后披上霞帔。
孙沐灵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人。
镜中的人穿着绯红色的嫁衣,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神情。
那是她吗?
是,也不是。
小娥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姑娘,您真好看!”
孙沐灵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她好看吗?也许吧。
但她知道,此刻的正院,胡善祥一定更好看。
正妃的礼服是深青色,绣的是九翟四凤,比她的更繁复、更贵重、更庄重。
她垂下眼帘,把那一丝酸涩压了下去。
吉时到了。
鼓乐声从远处传来,震天动地。那是迎亲的队伍出发了,去宫门口迎接胡善祥。
孙沐灵坐在屋里,听着那鼓乐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然后是更热闹的喧哗声——迎亲的队伍回来了,胡善祥从正门被抬进来了。
册封大典开始了。
正殿那边,传来礼官唱念的声音,隐约能听见“维永乐十八年”“册封胡氏为太孙妃”之类的字句。然后是鼓乐齐鸣,百官朝贺,热闹得像是要把天都掀翻。
小娥趴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回来小声说:“姑娘,正院那边可热闹了……”
孙沐灵点点头:“嗯。”
小娥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沐灵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问:姑娘,您不难过吗?
孙沐灵没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难过吗?有一点吧。毕竟那样的热闹,那样的风光,那样的万众瞩目,是每个女子都曾幻想过的。
可她真的难过吗?好像也没有。
因为她知道,待会儿,他会来。
正院的册封大典结束后,侧院的仪式开始了。
没有正门,只有侧门。没有百官朝贺,只有府里的内侍女官。没有九翟四凤,只有绯红翟衣。
但礼数还算周全。
孙沐灵被人扶着,从侧门进了太孙府,一路走到她自己的院子。院子里也挂着红绸,贴着喜字,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喜果。
她在床边坐下,等着。
等着他来。
朱瞻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孙沐灵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今日穿着大婚的礼服,玄色底,赤色缘,绣着蟠龙纹,衬得整个人英气逼人。可他的头发有些乱,衣袍也有些皱,显然是忙了一天,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穿着绯红色的嫁衣,坐在床边,烛光映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大步走进来。
孙沐灵站起身,正要行礼,却被他一把扶住。
“别行礼。”他说,声音有些哑,“今天累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