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落了整整一夜，将太孙府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绒，连青砖黛瓦都覆满积雪，枝桠被雪压得微微低垂，风一吹，便有细碎的雪沫簌簌落下，清冽的寒气漫在空气中，却丝毫不显萧索，反倒添了几分静谧的诗意。
天刚蒙蒙亮，阿灵便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一股清寒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呵出一口白气，袅袅白雾在晨光中散开，目光落在院中那片茫茫白雪上，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昨日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今早周全来传话，说殿下喝了药歇了一整日，晨起时已大好，这会儿正坐在书房里看书。
即便得了准信，阿灵依旧放心不下。她转身去了小厨房，守在灶台边，细细炖了一碗温热的红枣生姜汤，既能驱寒暖身，又能帮他调理残余的寒症。汤盅裹上厚厚的棉巾，捧在手里暖融融的，驱散了冬日的寒凉，也暖了她的心头。
踩着厚厚的积雪往书房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清脆又悦耳，恍惚间，竟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外婆家的日子。那时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在院子里踩雪玩，外婆站在廊下，笑着喊她慢点，手里还端着温热的糖水。
思绪飘远，阿灵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怅然。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好像已经隔了千山万水，远得像上辈子的泡影，再也回不去了。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汤盅，热气透过棉巾隐隐传来，暖意漫遍指尖，心里忽然清明——那些过往的遗憾与伤痛，都该放下了，现在，她有新的日子要过，有新的人要放在心尖上好好在意。
走到书房门口，她放轻脚步，轻轻敲了敲门，声音轻柔：“阿基，我进来了。”
“进来。”屋内传来朱瞻基温润的声音，比昨日的沙哑虚弱判若两人，带着几分晨起的清越，听着便让人安心。
阿灵轻轻推开门，暖意瞬间裹挟而来，与屋外的寒凉截然不同。书案后，朱瞻基正端坐于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古籍，身姿挺拔，神色沉静。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太多，褪去了往日的苍白，泛起淡淡的莹润光泽，眼底的青黑也淡了大半，眉眼间的疲惫消散无踪，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听见动静，朱瞻基放下书卷，抬眸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瞬间染上温柔的笑意，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沐沐来了？”
阿灵快步走上前，将汤盅放在书案上，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满是关切，轻声问道：“殿下今日可好些了？还有没有觉得发冷，额头还烫不烫？”说着，便要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刚要碰到，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顿住，耳根微微泛红。
朱瞻基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满眼关切的模样，心口像是被温水浸泡着，软得一塌糊涂。他微微倾身，主动将额头凑到她指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多了，你摸摸，已经不烫了。”
阿灵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温热的触感传来，不烫不凉，刚好是正常的温度，她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太好了，总算不烧了。”
“都是你的功劳。”朱瞻基拿起汤盅，掀开盖子，浓郁的红枣香气混着生姜的暖意扑面而来，他舀了一勺，吹了吹，轻轻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水下喉，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开来，熨帖得浑身都舒坦，连四肢百骸都透着暖意。
他想起昨日那碗带着淡淡药香的灵泉水，想起喝下后浑身暖意融融的感觉，想起太医诊脉时眼底藏不住的惊讶——那绝非普通草药能有的功效。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枣姜汤，汤色清亮，香气醇厚，就是寻常的暖汤，可他心里清楚，阿灵身上，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话到嘴边，他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说过，不问她的秘密，不问她的过往，只要她在身边，只要她安好，便足够了。这份信任，是他能给她的，最温柔的偏爱。
阿灵看着他小口喝汤的模样，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心里有些慌乱，又有些甜丝丝的——他明明察觉了不对劲，却始终没有追问，这份无条件的信任，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朱瞻基喝完汤，将汤盅放在一边，目光落在窗边，窗外的雪还在零星飘落，白茫茫的一片，衬得庭院格外雅致。他忽然开口，声音轻柔：“沐沐，你看外头雪好看得很，陪我坐一会儿，好不好？”
阿灵愣了一下，抬眸看向他，撞进他满是温柔的眼眸里，心跳微微加速，轻轻点了点头：“好。”
朱瞻基起身，牵着她的手，走到窗边的软榻旁。软榻铺着厚厚的狐裘，暖融融的，两人并肩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巧的几案，几案上放着温热的茶水。窗外是漫天飞雪，屋内是暖烘烘的炭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炭香，静谧又美好。
阿灵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指尖传来暖意，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没有前世的背叛与寒凉，没有今生的忐忑与不安，只有身边人的温度，只有眼前的安稳，这样的日子，真好，好到让她舍不得打破。
沉默了许久，朱瞻基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声音轻轻的，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藏着心底许久的心事：“沐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
阿灵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朱瞻基正望着窗外的飞雪，侧脸被雪光照得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色沉静，眼底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期许与温柔。
“就是……”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认真了些，“等以后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你想做什么？”
阿灵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酸。他是皇太孙，生来便肩负着江山社稷，肩负着天下百姓的安危，旁人所思所想，不过是儿女情长、柴米油盐，可他心中，始终装着天下太平。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他肩头，让他连好好歇息都成了奢望。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轻柔，却格外认真：“我没什么大志向，不盼着荣华富贵，也不盼着锦衣玉食，只要能平平安安的，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