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得静悄悄的。
阿灵清晨推开窗时,整座小院已覆上一层白茫茫的薄雪,细雪还在漫天飘飞,沾在檐角、枝桠间,轻轻落在她手背上,凉意瞬间沁入肌肤。她下意识缩了缩手,连忙关上窗,将寒气挡在屋外。
这几日朱瞻基课业繁重,又要入宫伴驾议事,天不亮便往书房去,往往要到深夜才回府。阿灵依旧每日按时熬汤,可多数时候,只能将汤盅交给周全代为转交,连见上他一面都成了难事。
细细算来,她已有好几日未曾亲眼见到他了。
嘴上不说,心里的想念却藏不住。
可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是府中一个不起眼的备选,纵是牵挂,也没有理由日日去打扰他读书理事。
午后雪势渐收,天光微亮。阿灵独坐屋中,随手翻着朱瞻基从前送她的几卷书,书页间夹着他随手写下的笺纸,字迹尚带着少年人的清隽稚嫩,一笔一画却格外认真。她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温柔笑意。
忽然,门外传来轻叩声。
“阿灵姑娘。” 是周全的声音。
阿灵合上书起身开门,只见周全站在廊下,怀中捧着一个用素色锦布裹得严实的物事,笑得一脸和善:“殿下惦记着姑娘,让奴才把东西送过来。”
阿灵微微一怔,伸手接了过来,触手间竟带着几分暖意:“殿下还记着我?”
“殿下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一直记挂着姑娘呢。” 周全笑着回道,“天寒地冻,殿下特意吩咐,让姑娘好生保暖,别冻着了。”
阿灵关上门,小心翼翼解开锦布,里面竟是一只小巧精致的铜制暖手炉。炉身雕着缠枝莲纹,纹路细腻,不过巴掌大小,握在手中刚刚好,炉内炭火未熄,暖意缓缓透出。
暖手炉底下,还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
她轻轻拿起,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只有短短七个字:
“手凉,拿着暖一暖。—— 阿基”
只一眼,阿灵的眼眶便骤然发热,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他竟然记得她手凉。
前几日送汤时,她不过是在廊下无意识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那样细微的一个动作,他竟看在眼里,还悄悄记在了心上。
周全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暗自感慨。殿下一句随口叮嘱、一件小小暖炉,便能让姑娘动容至此,若是殿下亲眼见到,不知该有多心疼。
“姑娘好生歇息,殿下说,等忙完手头要事,便亲自来看您。” 周全躬身告退。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阿灵抱着暖手炉坐在榻边,暖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至心底,熨帖得让人鼻酸。
她忽然想起前世。
每到冬日,她的手脚便总是冰凉,怎么也暖不热。相恋五年的周泽,从来不曾留意过。有一年寒冬,她双手冻得通红发紫,试探着伸手想去靠近他取暖,他却满脸嫌恶地侧身躲开,语气不耐:“你手这么冰,别碰我。”
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上许久。
从那以后,她便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手凉了就搓一搓,冷了就揣进袖中,再不指望旁人半分怜惜。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会因为她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放在心上,更不会有人特意为她送来一只暖手炉。
可朱瞻基会。
他明明忙得连见面的功夫都没有,却还惦记着她怕冷、惦记着她手凉。
一滴眼泪无声落在手背上,温热滚烫。阿灵慌忙抬手去擦,可眼泪却越落越凶。她自己也说不清,明明是满心欢喜,为何偏偏控制不住泪水。
大约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太过珍贵,太过滚烫,将她心底积压多年的寒凉,一点点融化开来。
前世是避之不及,今生是放在心尖。
天差地别,恍若隔世。
她将暖手炉轻轻贴在脸颊,温热的触感包裹着她,又想哭,又想笑。
原来被人认认真真放在心上,是这样安稳又温暖的滋味。
真好。
夜里躺在床上,阿灵辗转难眠。暖手炉搁在枕边,余温未散,她指尖一遍遍抚过精致的炉身,脑海里全是那张字条上的字。
短短七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她忍不住在心里轻叹,这个人,怎么总能这样戳中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第二日天刚亮,窗外又飘起了细雪。阿灵起身穿戴整齐,将暖手炉揣进怀中,推门而出。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轻响,寒意扑面,她却丝毫不觉得冷。
一径往小厨房走去,她今日想炖一锅温补的羊肉汤,多放些姜片,好好替他驱驱寒。
正低头忙碌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不等她回头,一双手便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
阿灵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