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沐灵失眠了。

锦被下的身子翻来覆去，心底的燥热与纷乱挥之不去。闭着眼，昨夜守在朱瞻基床边的画面反复浮现——他烧得滚烫的脸颊，额角的薄汗黏住碎发，昏沉中对上她泛红的眼眶，竟瞬间清醒几分，用染着水汽的桃花眼认真道“没想过让你还”；她哭出声时，他指尖悬在她脸颊旁，最终轻轻落在发顶，那句“别哭”软得浸了温水，重重砸在她心尖。

她活了二十七年，加上穿越过来的小半月，从未有人用这般温柔小心翼翼的语气对她说过“别哭”，周泽从来没有。

前世五年，她围着周泽转，眼泪流了无数次：发烧独自去医院，等来“多喝热水”；加班到凌晨遇大雨，换来不耐烦的斥责；吵架后他摔门而去，留她独自哭到天亮，只余一句“你别这么矫情”。那些眼泪，掉在地上连声响都没有。

可阿基不一样。他明明病得更重，浑身滚烫难捱，却还记着她的情绪，腾出力气哄她别哭。

孙沐灵猛地把脸埋进枕头，耳根烧得发烫，后颈泛起薄红。抬手捂胸，心脏咚咚跳得飞快，乱得像揣了窝小兔子。她不解，明明相识不久，初衷只是还债，为何他一句安慰、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心乱如麻。

窗外天渐亮，青灰色云层被朝阳染成金粉色，细碎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光影。孙沐灵掀被坐起，披上月白薄外衣，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裹挟着草木清香涌进来，压下大半纷乱，只剩心底莫名的燥热萦绕不散。

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周全的声音带着恭敬与笑意：“孙姑娘？您起了吗？”

孙沐灵开门，见周全捧着描金食盒，笑着递过来：“孙姑娘早，殿下让奴才送早膳来。殿下说您昨晚守了他大半夜，累坏了，让您多睡会儿，不用去小厨房盯着，这都是他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清淡滋补吃食。”

孙沐灵一愣，接过食盒，指尖触到温热的触感，心口一麻。掀开锦缎，燕窝粥、精致小菜、桂花糕一应俱全，热气氤氲，甜香萦绕鼻尖。这般用心对待，前世未有，今生更是不敢奢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眼眶微微发涩。

周全补了句，语气带些狡黠：“殿下还嘱咐，姑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厨房，往后膳食都按这个例来，绝不能委屈您。”

“这是……殿下的意思？”孙沐灵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自然是殿下的意思，”周全笃定道，“殿下今早天不亮就醒了，第一句就问您起没起，还亲自去厨房叮嘱厨子，生怕您吃不下。”

孙沐灵低头看着食盒，心口暖暖的、涨涨的，像有颗小种子借着晨光暖意，悄悄破土生长。“劳烦公公替我谢谢殿下。”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周全应下告退，孙沐灵端着食盒回屋，坐下舀起一勺燕窝粥。粥汁甜而不腻，暖融融熨帖着干涩的喉咙与紧绷的心，眼泪忽然掉落在碗沿——不是难过，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动，是二十七年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她想起昨晚朱瞻基拉着她的手问：“你在还债，对不对？”当时她未答，只因自己也分不清，是还债，还是早已偏离初衷。

可此刻看着这桌早膳，她忽然懂了。若是只为还债，她不会在他高热时慌得六神无主，不会在他难受时心疼落泪，不会因他一句“别哭”就乱了心神。她好像，有点在意他了。

不是因为他救了她、替她出头，也不是因为他是皇子，只是因为他是朱瞻基——那个病中还不忘安慰她、说“没想过让你还”、用温柔语气给她暖意的少年。

孙沐灵擦去眼角泪痕，嘴角微扬，整理好衣饰，深吸一口气，朝着朱瞻基的书房走去。她想去看看，那个让她乱了心神、动了心意的少年，是否也和她一样，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朱瞻基正在书房看书，可书卷停在原地，眼神涣散，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她红着眼眶哽咽“殿下难受，我心里也难受”，低头擦泪时颤抖的肩膀，还有情急之下轻声叫出的“阿基”。

那声“阿基”，轻轻软软，带着委屈与依赖，甜得他心口发颤，耳尖泛红。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恭敬地叫他“殿下”，唯有她，给了他独有的温柔与亲昵。

“殿下，孙姑娘来了。”

朱瞻基猛地回神，书卷险些滑落，连忙坐直整理衣襟，悄悄摸了摸耳尖，故作平静道：“让她进来。”

孙沐灵身着浅青襦裙，肌肤胜雪，眉眼温柔，阳光镀在她发梢，温柔得像幅晨光浸染的画。朱瞻基心跳漏了一拍，握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孙沐灵屈膝行礼，声音轻柔。

朱瞻基细细打量她，见她眼底红血丝淡了，气色好转，嘴角还带着浅笑，心口一软：“你来了。早膳吃了吗？”问完便后悔，显得格外笨拙。

孙沐灵点头，眼底泛着暖意：“吃了，谢谢殿下，粥很好喝。”

“说了不用谢。”朱瞻基摆了摆手，指了指案边椅子，“坐吧。”

两人隔案而坐，书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鸟鸣与风吹梧桐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暧昧。两人都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各自低头，眼底藏着慌乱与羞涩。

过了许久，两人同时开口：“昨晚……”又同时停下，对视一眼，都红了耳根，相视一笑，尴尬消散大半。

“你先说。”朱瞻基腼腆地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