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醒来时，窗外已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檐角宫灯晕开暖黄光晕，却驱不散寝殿内的药香与刺骨寒意。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酸软无力，寒症带来的钝痛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每动一下都似有冰针穿刺，这才真切体会到太医所言“寒邪入体，难以根治”的意味。

“水……”他喉咙干得发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话音刚落，贴身内侍周全便快步上前，端来温好的蜜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蜜水入喉，那股清甜稍稍缓解了喉咙的灼痛，他缓过神来，第一句话便是：“她怎么样了？”

周全愣了一瞬，随即躬身回道：“殿下说的是孙姑娘吧？她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太医已叮嘱她好生休养。”

朱瞻基微微颔首，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眼底的凝重也消散了几分。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个青衣姑娘的身影，清清秀秀，安安静静，像株无人惊扰的兰草。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这般在意，只知道，不能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此前，他本是按部就班地接受皇命，居于宫外太孙府，远离宫中纷扰，却因母后提及的选妃之事心绪不宁。如今偶遇那青衣姑娘，又恰逢她落水，心底便多了一份牵念。他挥退周全，独自靠在床头，寒症的钝痛时不时袭来，却总抵不过那句“她没事”带来的安心。

与此同时，孙沐灵躺在房间的床榻上，辗转难安。穿越而来的茫然、备选太孙妃的身份、落水的惊魂，还有那个为救她跳入寒潭、落下寒症的少年，都像乱麻般缠在她心头。她想起朱瞻基浑身湿透、苍白晕倒的模样，心底满是愧疚——若不是她，他不必承受这般苦楚，更不必被寒症纠缠。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伴着一道娇俏的女声：“孙姑娘，陈姑娘来看你了。”孙沐灵抬眼，便见一身粉衣的陈婉宁提着食盒走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孙妹妹，听闻你落水受了惊，我特意炖了燕窝粥来看你。”陈婉宁走上前，语气亲昵，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姐妹，可指尖攥着的丝帕，却泄露了她的紧张。她昨日亲眼看见朱瞻基路过时，多看了孙沐灵一眼，心底的嫉妒便像藤蔓般疯长——她家世优渥、才情出众，凭什么孙沐灵能得到殿下的另眼相看？

孙沐灵压下心底的怪异感，礼貌道谢，看着陈婉宁熟练地打开食盒，说着关切的话语，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陈婉宁的热情太过刻意，眼底的慌乱也并非全然是担忧，倒像是怕被人察觉什么。

陈婉宁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言语间反复提及“小心潭边路滑”，却绝口不提当日落水的细节，直到孙沐灵轻声问起“当日我落水时，你是否在身边”，她才稍显慌乱，连忙掩饰道：“自然在，只是我脚滑没拉住你，心里一直愧疚。”

孙沐灵没有追问，只是默默接过燕窝粥，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她能感觉到，陈婉宁的话里有假，可她一时想不起哪里不对，只能暂且压下心思。

次日清晨，周全便将打探到的消息禀报给朱瞻基。“殿下，孙姑娘落水当日，陈婉宁姑娘就在她身边，据离得最近的小丫鬟说，陈姑娘撞向孙姑娘的力道颇大，不似意外。”

朱瞻基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虽未明说，却已心如明镜——陈婉宁的心思，他隐约察觉，只是没想到她竟这般大胆，敢借着“意外”之名，刻意伤害他人。

“此事不可声张。”朱瞻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继续盯着陈婉宁，另外，派人好生照料孙姑娘，不许她再出任何差错。”

周全躬身应下，心里已然清楚，殿下这是彻底护上孙姑娘了。

朱瞻基靠在床头，寒症的钝痛再次袭来，他蹙了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他想起昨日母后提及的选妃之事，心底竟生出一丝抗拒——若是选的人不是那个青衣姑娘，他宁愿再等些时日。

午后，阳光正好，孙沐灵想着去看看朱瞻基的情况，便端着熬好的温水（悄悄加了灵泉水，不敢声张），慢慢走向他的寝殿。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朱瞻基压抑的咳嗽声，她心头一紧，连忙推门进去。

朱瞻基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间渗着细密的冷汗，见她进来，眼底瞬间柔和了几分，沙哑着声音问道：“你身子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