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饭，江诗灵才和师父齐聚一桌。

餐桌上摆着一荤一素一鱼汤，口味清淡，品相上佳。所有菜品，都是江诗灵从夏越那儿学会的。

除了基本的卫生习惯，文禧从未培养徒弟另做家务，做饭更是无所谓。

唐思涵注重提升日常伙食，上任后，加盖了两栋食堂，每个窗口、每个星期的饭菜都不重样。

江诗灵原先对烹饪毫无兴趣，在基地时顿顿吃食堂，偶尔到佟向导家改善伙食。

高中时期，某次放假被白胜雪带去蹭夏越做的饭，饭间聊及夏大厨的来时路。他说给家人做饭很幸福，所以会抽空研究菜谱，厨艺便慢慢提高了。

白胜雪听完，边大快朵颐边谴责他当众撒狗粮；江诗灵则认真请教了其中一道美食的做法。

自此，江诗灵和前辈夏越开始了烹饪方面的长期交流。夏越自然倾囊相授，而江诗灵不仅有出色的学习能力，做菜时也从不灵机一动，不添加自己的“小巧思”。

如今她掌握了不少家常菜做法，虽说不及夏越的水平，基本上能满足她和师父的胃。

诚如夏越前辈所言，每次看到师父品尝她做的饭菜，江诗灵内心都充盈着幸福。

不过，今天不同以往，两个人各怀心事，吃饭期间没有欢言笑语，只充斥着碗筷碰撞的声音。

饭后，江诗灵丢下句“师父，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便把自己关进卧室。

文禧和之前一样，收拾并洗净碗筷，顺便下楼丢了趟垃圾。眼见天色还早，她一头扎进工作间，打算给最近忙活的作品收个尾。

待到夜深人静，江诗灵难以入眠，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

她不禁想起上午佟颖为新向导评定等级的场景，也想起她曾被佟校长评估过资质。

向导、哨兵的觉醒不受血缘和地域影响，觉醒年龄呈正态分布，十四岁至十八岁之间最为常见。出生即是黑暗哨兵的白胜雪与十九岁觉醒为A级向导的唐思涵，都是少之又少的情况。

佟向导被基地驱逐前和次年重回基地后，为江诗灵预测过两次未来，得出相同结论：她的觉醒概率为零。

能够觉醒的哨兵向导天生具备精神核心，没有就是没有，不会凭空长出来一枚。精神核心一旦脱离人体便会消散，因此没有移植的可能。

而高中生小向导的觉醒打破了这一基本事实。

世上居然出现了把普通人变成向导的药物！

江诗灵想想就激动。

她不明白的是，哪怕证据摆在眼前，唐指挥和佟向导依旧淡定，仿佛从未有人用药物觉醒为向导一样。

那分明是足以改变世界的发明！

也许……也许她们不想让消息流出，致使局面失控，才刻意隐瞒了那种药物的存在。

江诗灵对心里的推断深信不疑，或者说，她强迫自己别再怀疑。

月色如水，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铺在被子上。

“凌亦清”，江诗灵最初听见她的姓名时，好像看到了一片皎白清冷的月光，无私地向每个人倾洒。

有人若想独占所有皎洁，她便收回给予过那人的慷慨。

七年前，小诗灵因为慢性营养不良和重感冒在医疗区住过一段时间院，有个叫于舒凡的年轻向导医生经常在极其珍贵的午休时间来看望她。

于医生把女孩想了解的人的过往编成故事讲给她听。

但于舒凡得到的很多消息都是二手甚至三、四手，她又很擅长脑补，因此在她口中，每个人的经历都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比如，十三年前，凌老师独自开着越野车，三进三出戈壁无人区，才带回年少的文禧。

再比如，安洁莉娜·塔茨塔罗尔来自一座未经开发的海上小岛，族人被黑暗哨兵一夜屠尽。她誓为族人报仇，便接受了一位途径小岛的富商的帮助，来到W-11基地，当年安洁莉娜十四岁。

又比如，唐总指挥父母误把凌老师当成女儿的同性恋对象，向她索要六位吉利数彩礼钱，凌老师一分没砍，当场把唐总指挥“买下来”，用的还是现金，场面很壮观。

还比如，医疗区负一楼有个房间没挂门牌号，里面曾住着不能说话不能动的刘会长。

最后这个，可以称得上恐怖故事了。

小诗灵听到这里，才发觉于医生说的话一直真假掺半。但她浑不在意，于医生毕竟不是亲历者，而且那些故事足以让小诗灵对基地初步产生情感链接。

当然，小小江最渴望了解的还是有关文禧姐姐和凌老师的事情。

好不容易抓到个听众，于舒凡自然知无不言。

【说起她们两个，就不得不提凌老师的长姐凌亦霜唯一一次来咱们基地，她打算以商业联姻为由带走妹妹，凌老师果断拒绝。这个消息不知怎的，传着传着变成完全相反的意思。

【那时文禧和凌老师已经产生嫌隙，听到凌老师计划今年结婚，跑去当面质问她。过程中，文禧剖白了对凌老师的感情和执念，期盼能够借此挽留她。

【凌老师只说她不会走，并未接受文禧的倾慕。在此之前，文禧不止一次坦白过爱意，凌老师统统拒绝，只拿平常心待她。文禧对此很气愤……】

小诗灵忍不住打断：【为什么不接受呢？凌老师千辛万苦带文禧姐姐回来，又悉心教导了她，还经常送她贵重礼物，难道这些不能说明凌老师爱姐姐吗？】

于医生摇头叹息。

【唉，凌老师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基地发展。咱们基地在安洁莉娜之前从未出现黑暗哨兵，在向哨界的影响力已经跌入谷底。文禧十五岁觉醒为A级向导，极有可能成为黑暗哨兵，这等潜力无限的好苗子，凌老师自然会认真守着，不惜投入精力培养。至于那些金贵礼物，只是从凌老师指缝里漏出来的，于她而言不值一提。

【说到底呀，凌老师生性如此，和所有人都不近不远的，即便垂青某人，也是出于改善基地现状的目的。文禧也好、唐总指挥也好、佟颖也好，她们受到凌老师恩泽的缘由无一例外。】

小诗灵稚嫩懵懂，于向导短短一番话，她用了几年才理解。

江诗灵拢回思绪，没有半分睡意，干脆掀开被子下床。

客厅静悄悄的，文禧没盖被子，仰面躺在沙发上，双手交叉置于腹部，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均匀。

二居室的次卧本是文禧在住，考虑到小阿灵出院后需要单独的房间，便按照女孩的喜好重新布置了一番。文禧本就不是乖乖睡床的那类人，后来要么睡工作间，要么睡沙发，自得其乐。

江诗灵轻手轻脚走过去，半蹲于沙发边，借着满月的月光细细端详师父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