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剑拔弩张。
面对黑暗哨兵的质问,基地一、二把手相视一笑,似乎只当对方是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在场三个人曾经都或多或少受过凌亦清的恩泽和提点,凌辞世后,她们以各自的方式践行凌老师遗志。但因为职责不同,性情相异,前进的道路渐渐出现区别。
回答文禧的不是佟颖,而是唐思涵:“意思就是,基地和凌家各取所需。眼下基地有求于凌家,凌亦霜青睐小江,为养育小江出过力,小江到她手底下当差也是应该的,可谓一箭双雕。”
文禧回怼:“你们一句话就决定好她的去处了?问过她了吗?问过我了吗?”
“小江打小乖巧懂事,又聪慧上进,她若得知基地的难处,必然乐于为我们排忧。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你这个师父,只要你肯同意,小江百分百愿意。毕竟,你是她最亲的人,她也最听你的话,绝对不会令你为难。”
搞半天这才是她们俩叫她过来的根本原因,作那么长铺垫不嫌累的,文禧内心愤然。
“她不想留在凌家。”
“是吗?可是小江也没明确说过要留在基地。再怎么对凌家无感,凌家也好吃好喝衣食无忧地照顾了她七年,不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也该投桃报李,懂得感恩才行。”唐思涵起身,款步至朝北的落地窗边,这里视野极佳,能看到大半个基地,“况且,你不是不知道向哨世界有多危险,今天还跟你说说笑笑的人,或许明天就不在了。若能全身心回归正常社会,对她有利而无弊。”
她的话句句在理,每个字都如同鞭子抽打文禧。
的确,阿灵是奔波于凌家和基地的边缘人。基地允许阿灵有一席之地,并不意味着她有权一直待在这里,严格来说,阿灵连编外人员都不算。
“这些年,我默许小江以你徒弟的身份进出基地,若严格按照规定,自她成年后就不得继续往返基地,应当割舍对你的感情,融入社会。”唐思涵习惯性背起双手,在落地窗前踱着步子。
佟颖许久未开口,一边听她们对话,一边摩挲保温杯外壁上的猫咪印花。
事到临头,文禧才意识自己为徒弟的未来考虑得实在太少了,而她没能想到的事情,都会压在阿灵肩上。
黑暗哨兵双臂各有一片栩栩如生的长蛇文身,像盘绕在她胳膊上,手背上的蛇头嘴巴半张,吐着信子。此刻,她双手交叉紧握,那两枚蛇头好似在缠斗撕咬。
文禧懊悔之余,努力思索解决办法。
用她胜似亲人的徒弟为陌生人换取医疗费,何其荒谬,而两位基地掌舵人特地请她过来,必然明白她不会轻易首肯。
黑暗哨兵像溺水的人极力寻找救命稻草,有机会成为那颗草的人正好坐在她对面。
“一人换一人,佟校长,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唐思涵行事果决,不容置疑,佟颖则相反,说话做事不似前者强硬。即便体质不佳,她待人接物也总是亲力亲为,对他者的遭遇常常多一份共情。
虽说“校长”是个虚衔,但佟颖与唐思涵共事多年,关系密切,又是至高无上的S级向导,位同基地副指挥。
翻遍整座基地里,恐怕没有第二个够格与总指挥稍微掰掰手腕的人。
此事若有转圜余地,佟颖必是突破口。
“我……嗯,唐总指挥的话在理。”佟颖放下保温杯,避开文禧的恳切眼神。
唐思涵继而道:“我了解过谈玉,她是A级向导,志向不俗,前途无量,将来无论是否留在本基地,都是值得结交的人才。即便我们不受益,基地的后辈们或许会受她照顾。文教官不能只考虑自己,也该把目光放长远些。”
不能只考虑自己?目光放长远些?
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文禧仿佛回到七年前关押着肖锦先的禁闭室里,那时唐思涵叫她以大局为重,别动私刑。
可结果呢,白塔要求释放肖锦先,被唐思涵回绝;白塔又遣【监狱】跨国收监肖锦先,唐思涵也拒绝。
理由是她要依律公开处决主谋肖,既告慰逝者在天之灵,也警醒其他向导和哨兵。
近年,经他人点拨,文禧才恍然发觉,唐思涵拒不交出肖锦先,还接连驱逐佟颖、监禁智宁,全都为了收拢权力,独自掌权,然后堵上质疑者们的嘴。
担任临时总指挥时,唐思涵左右掣肘、万不得已的模样,居然真是假装的。
她和老大心连心,老大和她玩脑筋。
被信任之人戏耍,该怎么毫无怨气?
“不论如何我都不同意。”文禧态度坚决。
唐总指挥闻之一笑,转过身背着光:“不同意?小江跟着你长大,我们能理解你对她的不舍。可文教官别忘了,你与小江仅仅是师徒,哪怕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也不可能永远捆绑在一起。另外,小江长期奔走两地,身心俱疲,文教官爱徒心切,却不肯体谅她的不易吗?”
“唐思涵,你少在我面前装好人!”文禧拍桌而起,“说一套做一套,论虚伪谁比得过你?既是为自己谋利,就别拿阿灵当借口,有本事直接冲我来!”
佟颖冷言提醒:“文禧,注意言辞。”
“让她说。”唐思涵坐回原位,姿态随意地为自己斟满茶水,“这些年你心怀怨怼却无处倾诉,憋着很难受吧。恰好佟校长在场,不如趁此良机说个清楚,也让她为你评评理。佟校长公正严明,定不会令你冤屈难伸。”
“笑话,你俩是一伙儿的,她肯定向着你。”
“所以你想怎么样?叫个能为你说话的人过来,开展二对二的辩论赛,最好再增设一片观众席,等辩到精彩处,有人拍手称赞?可惜了,这里是总指挥办公室,不是文教官期盼的论场。”
“随你怎么想,我跟你无话可说!”说罢,文禧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