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星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

不是阴天，是矿灰。这座星球从被发现的那天起就在被挖，挖了两百年，地壳都快掏空了，空气中的矿尘浓度高到正常人待三年就得得肺病。

但总有人没得选。

凌霄蹲在一台报废的采矿机甲面前，嘴里叼着一根铁丝，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往动力核心的缝隙里塞。

“这破机甲的设计师应该被发配来挖矿。”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散热口开在粉尘最大的一侧，动力管线绕了三圈才接到核心，你是怕它不够容易坏吗？”

没人回答她。废矿区方圆五百米内，唯一的活物就是她自己和几只啃电缆的机械鼠。

凌霄把铁丝捅进核心的保险槽，轻轻一拨——

“咔哒。”

动力核心的指示灯亮了。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缕微弱的光。不是靠看的，是靠“感觉”。她能感知到能量在核心内部流动的路径，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有的地方堵塞了，有的地方绕了远路。她刚才那一下，就是用铁丝把堵塞的地方捅开了。

没什么神奇的，她说服自己。就是手熟。

凌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矿灰，顺手把机甲的功率输出调高了百分之十五。不是她多好心，是这台机甲的主人上次少付了她五十星币的维修费。改一下功率曲线，下次开机的时候机甲会猛蹿一下，够把那个吝啬鬼吓得够呛。

她今年十八岁。

从有记忆开始，她就在磐石星。没有父母，没有监护人，只有废矿区里那些报废的机器和黑市里那些不要命的拳头。

凌霄把铁丝收进口袋，从机甲上跳下来。

磐石星的黑市在地下。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黑市，是光明正大的——地面上是矿业公司的地盘，地下是矿工、走私贩、逃犯、黑佣兵的大杂烩。凌霄从十二岁开始在地下打黑拳，不是为了爱好，是为了吃饭。

她打了六年，赢了六成，输了四成，攒下的钱刚好够她租一个集装箱改成的住处，外加每天两顿合成蛋白餐。

“凌霄！”

远处有人喊她。

凌霄抬头，看到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矿区办公室的方向跑过来。那是老陈，矿区的一个低级管事，平时对她爱答不理，今天跑得比被狗追还快。

“海盗来了！”老陈脸色发白，“警报已经响了，你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凌霄愣了一下。

海盗。

磐石星这种穷得掉渣的地方，海盗一般看不上。除非——

“他们来抢什么？”她问。

“能源核心！”老陈跺脚，“新到的那批高纯度能源核心，价值上千万！我就说这批货不该走我们这中转！”

警报声已经响起来了。刺耳的嗡鸣声从矿区的主控塔传来，矿工们像受惊的蚂蚁一样从矿井里涌出来，往避难所跑。

凌霄没有跑。

她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不是听警报，是听别的东西。

危机直觉。

这是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感觉。不是预知未来，不是第六感，就是——一种本能的、对危险的警觉。像站在悬崖边上时腿会发软，像被毒蛇盯上时后背会发凉。

此刻，她的后背在发凉。

而且不是一般的凉，是那种“再不跑就死定了”的凉。

凌霄转身就跑。

她不是往避难所跑。避难所在矿区中心，人多、目标大，海盗如果要抓人质，第一个就会冲那里。她是往废矿区深处跑，那里堆着几十年的废弃机械，弯弯绕绕，像一座迷宫。

凌霄跑进废矿区，钻进一台报废的矿石破碎机的底盘下面，缩成一团。

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用耳朵听。

枪声。爆炸声。有人在喊“别动”。然后是——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海盗。

凌霄的眉头皱了一下。

海盗不会走齐步。海盗是乌合之众，抢东西靠人多势众，走路靠脚底板。她在地下黑拳场见过海盗，走路东倒西歪，跟喝醉了似的。

这脚步声，太整齐了。

她偷偷从破碎机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一队穿着灰色战斗服的人，端着制式步枪，从矿区方向推进过来。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佣兵。

凌霄认出了他们胸口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鹰，下面有一行小字，太远看不清。

佣兵小队。

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他们是被雇来打海盗的。

凌霄松了口气，但她没有立刻爬出去。

因为她后背的凉意还没有消退。

不是因为她有危险，是因为——

有个人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