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陆辞坐在包厢里，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两次。朋友在对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温以宁的脸。今天下午，温以宁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眼圈红红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今晚回来吧……好吗？”

陆辞当时低着头看文件，假装很忙，假装没听出那个声音里的期待。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语气说：“晚点看看吧。”温以宁的眼睛亮了一下。

“路辞！路辞！”朋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陆辞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朋友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我给你准备了惊喜”的表情：“你看我今天叫的这几个，都是你喜欢的类型。”

陆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旁边坐着两个男生，都是白白净净、柔柔弱弱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低着头，看起来很乖。像两只小白兔。有一个端起杯子，怯怯地看了陆辞一眼，声音很细很软：“路少，我敬您一杯。”陆辞看着那个男生，恍惚间想起了温以宁。也是一样的白衬衫，也是一样的黑框眼镜，也是一样的低着头，也是一样的声音很细很软。他端起酒杯，喝了。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那个男生见他喝了，胆子大了一些，凑过来，坐得离他更近了。“路少，您一个人来的吗？”

“嗯。”

“我陪您喝好不好？”

陆辞看着他。那个男生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唇很薄，皮肤很白。跟温以宁真的很像。但不是温以宁，这个男生的眼睛里只有讨好。

“路少，”那个男生的声音更轻了，身体靠过来，肩膀贴上了陆辞的手臂，“我喜欢您。”

陆辞看着他。恍惚间，那张脸变了，变成了温以宁的脸，他的眼眶是红的，声音是抖的，手指是绞在一起的。陆辞看到温以宁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屋子里，灯开着，电视响着，他缩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有人陪他，没有人在等他，只有他一个人。他在等我。

“路少？”那个男生的脸凑了过来，嘴唇靠近。

陆辞猛地推开他。动作太大，那个男生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

“卧槽！”陆辞站起来，抓起外套。

“路辞？怎么了你？”朋友在后面喊。

陆辞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了门口。门在他身后关上，朋友的声音被隔在了里面：“路辞！你去哪啊？还会回来吗？啊？！路辞？”

走廊里很安静。陆辞站在电梯前，看着门上的数字。他的心跳很快，他想回去。回那个有温以宁等着他的家。

温以宁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客厅里没有开灯。电视机开着，蓝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屏幕里在播什么，他不知道。

温以宁把手指送进嘴里，咬了一下。疼。陆辞是不是知道了？知道他亲了他，知道他说的那些话。陆辞是不是觉得他是个变态？是个处心积虑靠近他的疯子？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温以宁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响了，是开锁的声音。

温以宁猛地抬起头。他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冲向门口。门开了，陆辞站在门口，手里抓着外套，脸红红的，浑身酒气。他的领带歪了，衬衫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风刮过的草地。

“辞哥！”温以宁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陆辞。他的脸埋进陆辞的胸口，手臂紧紧箍着陆辞的腰。他等了一天，等了一天了。从下午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深夜。他以为他不回来了。

陆辞被这个拥抱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他低头看着温以宁的头顶，闻到了他头发上的香味。他的手抬起来，想抱住温以宁，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放了下来。

温以宁把脸从陆辞胸口抬起来，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眼睛是湿的。他刚要说什么，鼻尖动了一下。他闻到了。酒味，烟味，还有——香水味。不是路辞用的那款。是别人的，很浓，很甜，像花，像果，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水。

温以宁的眼睛变了。那层湿意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冷的，硬的，像冰。他直起身体，低下头，俯视着路辞。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陆辞愣了一下。“朋友聚会。”

“跟谁喝的？”

“就是……几个朋友。”

“几个？”

陆辞看着温以宁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陆辞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可惜他背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温以宁，你——”

“我问你，跟谁喝的？”温以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就……朋友叫了几个人……”

“几个人？”

“两个。”

“男的？女的？”

“……男的。”

温以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的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着。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水光在眼睛里打转，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把人吓跑。

“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陆辞看着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喉咙动了一下。

“我帮你洗澡，然后睡觉吧。好不好？”温以宁的声音更轻了。

“我不用——”

“我帮你洗。”温以宁走过来，伸出手，扶住了陆辞的手臂。

陆辞被那只手一带，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不用！我自己会洗！”陆辞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推进了浴室。

温以宁蹲下来，开始给他脱鞋。他的手指在陆辞的脚踝上轻轻拂过。

“我真的自己会洗！”陆辞的声音拔高了。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你是不想碰到我吗？”

陆辞愣住。

“是讨厌我吗？”温以宁的声音在发抖。

“我——”

“我明白了。”温以宁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先走了。”他转过身，肩膀微微塌着。

陆辞看着那个背影，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温以宁的手腕。“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