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扶我一下。”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托住她的手臂。荼荼攥紧他的袖子,一步一步,走到了云端。
文书阁比荼荼想象中大得多。它没有墙,只有无数悬浮在半空的书架,书架上是层层叠叠的卷宗、竹简、帛书。星辰为灯,云雾为阶。荼荼站在原地,转了一圈。
“这要是找一本书,得找到什么时候?”
“有索引。”玄夜指了指正中央那团旋转的光球。
荼荼盯着那光球看了半晌。“那是啥?”
“天界索引术。输入书名,自动定位。”
荼荼沉默了片刻。“地府什么时候也能装一个?”
玄夜没有回答。荼荼叹了口气,跟着他走到角落的一张小桌前。桌上堆着一摞卷宗,旁边放着一盏茶。荼荼拿起卷宗翻了翻——是幽冥近三百年的异动记录。她看了看落款,是判官大人陆之道的笔迹。
“殿下,这些是判官大人送来的?”
“嗯。”
“那我需要做什么?”
“分类、编目、摘录异常。”
荼荼在桌前坐下,拿起笔。她蘸了墨,在第一本卷宗封面上写下编号:幽冥·承平元年·卷一。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她看了看旁边玄夜批注的那几页——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她把那页批注翻过去,假装没看见。
午时,荼荼的肚子叫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文书阁里格外清晰。她按住肚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肚子又叫了一声。
玄夜从卷宗中抬起头。“饿了?”
“不饿,”荼荼面不改色,“就是有点……响。”
玄夜沉默片刻,起身。荼荼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走了。荼荼蹲在桌前,继续编目。写到第七本时,面前多了一碟点心。她抬头。
玄夜站在她身侧,手里端着那碟点心。点心是桂花糕,切成了整齐的小方块,码在白玉碟里。荼荼愣住。
“殿下,你去哪儿拿的?”
“瑶池。”
“瑶池?”荼荼瞪大了眼,“那不是王母娘娘的地盘吗?”
玄夜把碟子放在她面前。“王母今日设宴,膳房有多余的。”
荼荼将信将疑。她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清甜,带着一丝凉丝丝的、像晨露似的仙气。她把那口糕咽下去。
“殿下,你是不是偷偷去要的?”
“不是。”
“那你——”
“本君巡查路过。”
荼荼看着他那身玄色劲装——巡查路过瑶池膳房?她决定不追问。她吃完第二块糕,把碟子推到一旁,继续编目。写到第十二本时,她忽然想起什么。
“殿下,瑶池是不是有个很大的温泉?”
“嗯。”
“云雾缭绕的那种?”
“……嗯。”
荼荼放下笔。“我早上经过的时候,还以为是澡堂子。”
玄夜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
“我差点脱衣服下去泡,”荼荼回忆道,“还好你及时把我拎走了。”
玄夜沉默了很久。“那是王母沐浴之所。”
“我现在知道了。”荼荼拿起笔,继续编目,“殿下,你当时是不是特别想把我扔下去?”
玄夜没有回答。荼荼等了等,没有等到下文。她低头,把那个笑使劲压下去,没压住。碧玉簪在她鬓边轻轻晃动。
夜深。文书阁的星辰灯次第亮起。荼荼趴在桌上,面前堆着编完的十七本卷宗。她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殿下,”她含糊道,“我先眯一会儿。”
她闭上眼。玄夜看着她的侧脸——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手指还攥着笔。他伸手,轻轻把那支笔从她指间抽出来。
荼荼没有醒。她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呼吸渐渐平稳。玄夜看着那盏渐渐暗下去的星辰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脱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荼荼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件带着清冽松柏气息的衣袍里。
“殿下,”她含糊道,“你真好。”
玄夜看着她。星辰灯在他身后明明灭灭。
“……嗯。”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