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说“今夜设暗哨”的时候,白荼荼以为这差事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无非是蹲在某个犄角旮旯,等着那黑袍人现身,然后——然后殿下出手,她负责在事后补一张大蒜朱砂膏。
多简单。
直到她站在城隍庙后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脚边那摊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泛着幽幽绿光的……
她沉默了。
“殿下,”她诚恳发问,“这是什么东西?”
玄夜看了一眼。
“幽冥苔腐熟后的渗出液。”
“……通俗版呢?”
“烂泥。”
荼荼低头,看看自己今日新换的鬼差服——靛青底子,袖口刚让孟婆婆缝了圈防污的玄色滚边。
她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本君在此蹲守,”玄夜道,“你去庙前巷口。”
荼荼如蒙大赦,拎着裙角就跑。
跑出三步,后领被拎住了。
“不是那里。”玄夜把她拽回来,指向老槐树另一侧——那里有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堪堪能藏住一个人。
“此处视野最佳,”他顿了顿,“气味也最轻。”
荼荼将信将疑地走过去。
刚拨开草,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她僵住了。
“殿下,”她面无表情,“您管这叫‘气味最轻’?”
玄夜没有回答。
荼荼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袖子捂住口鼻,毅然决然地蹲进了草丛里。
一炷香过去。
两炷香过去。
城隍庙后门静悄悄,连只路过的游魂都没有。
荼荼从草缝里往外瞄,小声嘀咕:“那人是不是知道咱们在这儿蹲着,故意不来了……”
“暗哨需静。”玄夜道。
荼荼闭嘴。
三息后。
“殿下,”她又小声道,“您说那黑袍人图什么呢?钓那么多魂魄,能卖钱还是能炼丹?”
“禁术用途繁多。”玄夜言简意赅,“续命、养器、重塑肉身。”
荼荼想了想。
“那他要是个凡人,想续命还说得过去,”她压低声音,“可他能在幽冥地界来去自如,肯定不是凡人。都这么厉害了,还要续什么命?”
玄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幽深的庙门,缓缓道:“或许是替别人续的。”
荼荼愣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地室里那盏温热的香炉,想起钟衡将军每年今日穿过秘道来燃的那三炷香。
——为了等一个人回来。
——为了让她回来时,还有人记得。
她低下头,把腕间的胎记往袖子里藏了藏。
“殿下,”她轻声问,“您说,一个人要等多久,才会不等了?”
玄夜看着她。
幽冥的夜色在他身后铺开,将那袭玄色衣袍融进无边的暗里。
“本君不知。”他道,“本君没有等过。”
荼荼没说话。
她只是把身子又往草丛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
“那您挺幸运的。”
玄夜没有答话。
夜风从城隍庙残破的窗棂里穿过,发出呜呜的低吟。
荼荼蹲得腿麻,悄悄换了个姿势。
草叶窸窣作响。
“别动。”玄夜低声道。
荼荼立刻僵住。
她顺着玄夜的目光看去——
庙门内侧的阴影里,一道瘦长的人影正缓缓走出来。
黑袍,兜帽,步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荼荼屏住呼吸。
那人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荼荼心跳漏了一拍。
完了,被发现了?
她攥紧袖口,正考虑要不要冲出去吸引火力,却见那人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
符纸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红光。
那人将符纸往门框上一贴,转身,沿着巷子向东走去。
玄夜起身。
荼荼也跟着站起来。
“在此等候。”玄夜低声道。
荼荼一把拽住他袖子。
“殿下,”她声音压得极低,“那人去的方向是枉死城东区。那片儿我熟,每一条岔路都认得。”
玄夜看着她。
“您在前,我在后,”荼荼松开手,“他要是拐进暗巷,您在外头堵,我从巷尾包抄。”
她顿了顿。
“您放心,我不逞强,一有不对就喊您。”
玄夜沉默三息。
“……跟紧。”
荼荼使劲点头。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无边的夜色。
……
黑袍人走得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