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荼只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环顾四周——地室除了这张石案,别无他物。没有魂魄,没有法器,甚至连一张多余的符纸都没有。
可那尊被锁的神像,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锁链,分明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林大娘……”她声音有些抖,“失踪的那些魂魄……都被关在这里过吗?”
玄夜没有回答。
他抬手,指尖虚虚拂过一道锁链。
“锁链上的符文,有新有旧。”他顿了顿,“最近一道,刻痕尚新。”
荼荼凑近看。
锁链末端,有一道约莫三寸长的符文。刻痕的边缘还留着细碎的石粉,朱砂的颜色也比别处鲜亮。
“这是什么时候……”
“约莫三日前。”
三日前。
正是林赵氏失踪的那一夜。
荼荼攥紧了袖口。
她盯着那尊被锁的神像,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忽然想起周老板说的那句话——“那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她又想起囡囡怯生生递来的残符,想起林赵氏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
等了三十一年,等来的是一条锁链。
“殿下,”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施这符咒的人,一定很熟悉枉死城。”
玄夜看着她。
“他知道魂魄什么时候防备最松,”荼荼一字一顿,“知道城隍庙有条通往地下的密道,知道用什么饵最能钓上钩。”
她顿了顿。
“他在枉死城待了很久。”
玄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荼荼,看着她紧紧攥着袖口的指节泛白,看着她强撑着镇定说这些推测时眼底压抑的情绪。
“本君知道。”他终于开口。
荼荼抬眼看他。
“这个案子,”玄夜道,“本君查了三百年的旧档。”
他顿了顿。
“三百年前那批失踪案,手法与今日如出一辙。施术地点、诱饵话术、甚至符咒的符文走势——同出一源。”
荼荼愣住。
“那三百年前……”
“查到最后,线索全断。”玄夜语气平静,“经办此案的判官调任轮回道,次年意外身故。卷宗封存,再无下文。”
地室内安静下来。
荼荼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胎记。
三百年。
她也是三百年前出现在地府的。
孟婆在忘川河边捡到她时,她魂魄不全,记忆全失,只知道自己叫白荼荼。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运气不好,死后魂魄受损,记不起生前的事。
可如果……如果这不是意外呢?
“殿下,”她轻声问,“您说,那些三百年前失踪的魂魄……后来都回来了吗?”
玄夜看着她,没有回答。
荼荼自己把问题咽了回去。
她早该知道的。若他们回来了,这案子就不会成为悬案,经办判官就不会“意外身亡”,地府的卷宗里就不会只剩几句含糊其辞的记录。
他们没有回来。
一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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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隍庙出来时,幽冥的天色已经暗了。
荼荼走得很慢。
玄夜走在她身侧,也没有催促。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穿过枉死城。路过城西第三块石墩时,荼荼停下脚步,在空荡荡的石墩前站了很久。
石墩被磨得很光滑,边缘泛着幽幽的暗光。
荼荼没有哭。她只是静静看着那块石头,像在记一个名字。
“殿下,”她轻声说,“林大娘的儿子,真的还在吗?”
玄夜看着她纤瘦的背影。
“地府收殓名录里没有他,”他说,“便还有转机。”
荼荼没有回头。
“那咱们得快点。”她的声音有些闷,“别让她儿子也等三十一年。”
玄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永远不会离开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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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寒幽小筑的路上,荼荼的话明显少了。
她不再叽叽喳喳讲地府八卦,也不再边走路边踢路边的小石子。她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低头看看腕间的胎记,更多时候是望着虚空发呆。
玄夜没有打扰她。
他落后她半步,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路过奈何桥时,荼荼忽然停下脚步。
“孟婆婆还没收摊?”她愣了愣。
桥头,孟婆的夜宵摊果然还支着。几盏幽绿的灯笼悬在半空,照出汤锅氤氲的雾气。孟婆正低头搅着汤,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哟,小荼荼,”她眯眼笑,“这么晚还在地府晃悠?”
荼荼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
“婆婆,来碗汤。”
孟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沉默站着的玄夜,没多问,利索地舀了碗热汤。
“今日的是安神汤,”她把碗推到荼荼面前,“喝了回去好睡觉。”
荼荼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眼眶却莫名其妙地酸了。
“婆婆,”她低着头,“您说,那些等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没等到的人,他们后悔吗?”
孟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勺子,在荼荼对面坐下。
“小荼荼啊,”她轻声道,“婆婆在这奈何桥上待了三千年,见过无数过河的魂魄。有些等到了,有些没等到。可婆婆从没见哪个后悔的。”
她顿了顿。
“等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了。”
荼荼捧着碗,许久没说话。
汤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那林大娘……”她声音很轻,“她等到儿子了吗?”
孟婆看着她。
“她会等到的。”她说。
荼荼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殿下也这么说。”
孟婆转头,看了眼不远处负手而立的玄夜。那年轻的战神背对着她们,望着忘川河面那盏不灭的引魂灯,不知在想什么。
“他说得对。”孟婆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荼荼的手背。
荼荼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她站起身,朝孟婆道了谢,转身走向玄夜。
“殿下,走吧。”
玄夜看着她。
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被忘川水打湿了皮毛的小狐狸。
可她脸上的神情,却比来时的路上平静了许多。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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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荼荼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瞪着房梁。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那碗安神汤比预想的管用。眼皮越来越沉,思绪也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条青灰色的甬道。
这一次,她没有跟在玄夜身后。
她独自站在地室中央,看着那尊被锁链缠绕的神像。神像漆黑的轮廓在幽光里隐隐绰绰,像在呼吸,又像只是她的错觉。
荼荼走近一步。
神像的眼眶处,忽然亮起两点暗红色的光。
她猛地惊醒。
窗外还是幽冥永恒的黑夜。隔壁主屋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忘川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荼荼躺在床上,心跳如擂鼓。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腕间。
胎记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样。
可她知道,方才那不是梦。
那是……共鸣。
就像那日在无间隙,碎片从封印中破出、飞向她掌心时一样——
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荼荼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没有告诉殿下。
至少今晚没有。
窗台上,引魂藤的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翠绿的藤蔓悄悄探出头,缠上她睡前搭的竹架——又悄悄往上蹿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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