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没有任何实据能指明是刘明峥所为,瓷砖的冰冷滑腻顺着额头漫进肌肤纹理,刘明章意识澄明,保守道:“儿臣不知。”
“不知?”崇安帝轻笑,端起茶盏,慢悠悠撇去浮沫,“李太医常年为你二弟治腿,可惜医术不精,并未见好转。”
父皇怎会主动提起二弟?
崇安帝接着道:“正好,再换一个太医吧。”
刘明章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这是太医院御医,并非是街头随便拉过来的一个郎中,父皇竟如此草草了事?
多年过去,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居然都比不上身残落魄的刘明峥!
“行了,太医之事我自会差人去查,你办事最是妥帖,安抚好李太医家眷吧。”
崇安帝不欲多言,执起朱笔。
刘明章紧攥的拳头战栗不止,他紧咬后槽牙,压住心中不甘:“是,儿臣告退。”
退出殿外,他再难掩眼中怨怼。
他虽知父皇最喜欢二弟,却不知已经到了如此草菅人命的程度,今日二弟杀了太医,他只一句“安抚家眷”,待到有朝一日杀了自己,父皇又会如何掩饰?
“二弟啊,”刘明章呢喃道,“你我二人本可以兄友弟恭,是你非得将我逼入绝境。”
他无视掌心血迹,往东宫行去。
祭天大典程序繁多,工部早在三月前就已赶赴修葺,眼下想必已经完工,但仍有细微之处需改进。
刘明章召来张缪:“工部现在是谁管事?”
张缪知其所问何意,直接道:“营缮清吏司郎中是方敏,其人唯唯诺诺,难堪大任。”
“不过贾主事是个懂事的,臣与他是同乡,曾一起吃过酒。”
刘明章拍手叹道:“不错!祭天大典在即,工部劳苦,你着人去慰问一下,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吧。”
“是,臣这就去办。”
·
武成卫营房地处西郊,袁渡照常点卯,而后从杂役房里拿出扫帚开始清扫院落。
自从诏狱出来后,他便被分在此处,名头仍是千户,俸禄也同以前一样,但每日做的都是杂役的活儿,打扫营地、搬箭靶、递水、收拾器械,谁来都可以踩他一脚。
“袁千户,过来捡箭!”
袁渡放下扫帚,穿过操练的人群,埋头捡起地上未射中的箭矢,又将箭靶上的箭矢拔下。
嗖——
袁渡反应极快,腰身向后一仰。
叮!
箭簇紧擦眉骨而过,正中靶心。
“嗐!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小兵抬脚便踹。
袁渡并未回嘴,也未还手,只挨下他一脚,将新射中的一箭拔下来,跟其他箭矢一起还给对方。
这样的事他每天都会经历数次,不过他半点怨言都没有。
毕竟他是带俸差操,不得跟寻常士兵一起操练,旁人的欺凌现下反而能让他锻炼一二。
校场上看不惯他的人不在少数,躲过这一箭,说不定下一秒还会有其他意外之喜。
“袁渡!”
意外之喜没到,曹将军先到了。
袁渡小跑至曹将军身前,行礼。
“祭天大典你也一同前去。”
袁渡愕然:“我吗?”
“对”,曹厉递给他腰牌,“泰和坛杂役,五日后卯时报到。”
袁渡低头看腰牌,上刻“武成卫杂差”五个大字。
为何会是他?他在军营中苟且偷生已将近两年,往日何事都轮不到他,现如今竟连祭天大典这么庄重的场合都会让他这个戴罪之人前去了?
他试图从曹将军脸上的表情看出些什么,可惜曹厉将腰牌塞到他手里,只丢下句“切莫迟到”就转身朝列阵士兵跑去。
祭天大典……
这是他翻身为父亲鸣冤的契机,还是有人要彻底抹杀一切?
袁渡谨慎收好腰牌,无论如何,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他总得一去才知。
与此同时,沈泠月收到一封来自衡州的信。
又是梁烨写的,沈泠月懒得读,差妙禾读给她听。
前半段仍是询问沈泠月身体如何,不同于以往,后半段还询问何时启程。
沈泠月问:“家中纸行可有来信?”
妙禾:“未有来信,当是一切正常。”
这便奇了怪了,沈泠月托腮思索,她明明给家中信得过的璧珠送去了信,凡是与衡州王府或军营有关的交易,都要第一时间传信与她。
眼下梁烨问她何时启程,想必是已将银子从王府转到军营了,可自己并未收到任何来信。
要么是璧珠出事了,要么是衡州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沈泠月将信扔进烛火,看着它烧成灰:“锦衣卫明日便要启程去提前准备祭天大典了吗?”
妙禾道:“没错,明日一早贺大人就会从午门出发,小姐可是要再见贺大人一面?”
沈泠月颔首:“去给我准备一身夜行衣,他也该为我做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