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前四日,夜已深,太医院李太医今日当值,从宫中出来已是亥时。
他提着灯笼沿宫墙下行走,按惯例,他今日白天照常为二皇子诊治腿疾。
按他行医多年的经验,二皇子的腿若治疗得当理应能慢慢恢复,小腿肌肉也并非似卧床多年之人那般萎缩。
可奇怪的是,稀药珍膏试了这么多年,二皇子的腿却毫无起色。
他心中疑窦丛生,又不敢发问,每每探完诊只能写下“腿疾如故”,连旁的批注都不敢多写。
行至巷口,灯笼的光隐约晃出前方一道人影。
“谁?”
他惶然后退几步,手撑住墙。
那人上前一步,李太医灯笼上提,照亮他的衣袍。
青色飞鱼服。
李太医方才提到嗓子眼的心骤然回落,坠得他心脏一痛,他捂着心口道:“原来是锦衣卫啊,大人今夜可是在此等候抓人?”
“是,”那人缓缓上前几步,“李太医这是才散值吧。”
李太医点点头:“是啊,我不在此打扰大人了,先走一步。”
那人阴恻恻道:“慢走不送。”
就在二人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刀刃森冷的光闪过,灯笼咣当脱手坠地,李太医瞳孔骤缩,还未发出声音,便颓然向前倒去。
锦衣卫稳稳接住他软倒的身子,扣住后颈,无声无息地拖进巷子深处。
“嗬……呃……嗬”李太医被放平在地上,视线死死盯着锦衣卫。
灯笼沾上喷溅出的鲜血,孤零零倒在几步外,发出微弱的光,刚好自下而上照亮锦衣卫的脸。
锦衣卫一言不发,沉默地抱臂立于一旁,眼睁睁看他脖颈间不断挤出鲜血,浸透衣衫。
“嗬……”
李太医手指颤颤巍巍指向锦衣卫,浑浊的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他竭力想说什么,可气管已被割开,能发出的只有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
锦衣卫指腹抹去脸颊被溅上的血珠,掏出帕子慢条斯理擦拭刀身凹槽凝固的血痕,李太医颈侧汩汩而出的血液此刻成了他计时的沙漏。
待到流无可流,李太医的食指还僵硬指向他,怒目圆睁。
他轻轻抚上李太医的眼皮:“李太医一路好走。”
说罢,他裹上黑衣,扛起尸首,沿小路一路穿行。
夜色包裹他的身影,从一条巷子拐进另一条巷子。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三更、四更、五更……
等他从暗处走出来时,天边已经泛了白。
东宫府门房老白打着哈欠,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取下门闩。
“啊——哎呦喂!”
就在门打开的一瞬,绿色袍服劈头盖脸兜在他头顶。
“谁大早上敢在这睡觉?!”
话音未落,他将人推开,满腹怨气揉揉脑门。
放下手时,一抹红色扎入眼帘——是血!
再一看,那人被推开后直挺挺仰面倒在地上,面色青灰,血色全无,衣领一圈连着前襟尽被染红。
老白慌忙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四下无人,他不敢惊动太子,只好连滚带爬到那人身边,手指放在他鼻下。
没气了!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大声叫嚷:“死人了!死人了!”
一刻后,尸体陈于正厅,刘明章面色浮肿,眼下青黑。
“殿下,门房方才开门时就发现李太医被人扔在门口。”
刘明章脸色阴沉,不发一言,只瞧被放干了血的尸体。
良久,他突然笑起来:“二弟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哈哈哈哈……”
张缪挥退一旁侍奉的侍女,殿内只余二人:“您的意思是这是二皇子干的?”
“想我母后当年为了我,不惜触犯父皇,也要将我扶上太子之位,”刘明章将桌上笔墨纸砚横扫地上,踉跄起身,“他刘明峥有什么好?父皇处处偏袒他,我母后可是皇后啊!皇后……”
他大步跨下台阶,质问张缪:“我是嫡长子,这太子之位本就是我的!若非父皇偏心,又怎会让我母后铤而走险!你说是不是?!”
张缪连连点头称是:“无论如何,二殿下腿疾终身不得治,太医院的太医几乎为他看了个遍,都无能为力,他已不足为敌。”
“是啊,他既已是残废,又何苦与我针锋相对?前不久京城谣言纷飞,便是他向我下的宣战书,可眼看我毫发未伤,又将我的人杀了,你说,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张缪:“他这是想离间您与圣上,臣有一计,望殿下一听。”
刘明章缓缓直起身,摆手,示意他讲。
“如今天时尚早,想必府外无人经过,否则早有人喊了,不如我们将尸体秘密处置了,这样圣上也不会疑心您。”
刘明章听后却并不赞同,一指自己:“我是太子,是未来的九五之尊!若是这般将此事轻轻揭过,岂不是助长了他的威风?”
他围着尸体走过一圈:“封锁东宫各门,我要进宫见父皇,贺方澜不是有意与我示好吗,正好给他个机会。”
张缪嘴唇微张,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说出口的话变成:“来人,给殿下更衣。”
刘明章特地穿的素白一身,衬得脸色不佳,一见到崇安帝,便红了眼眶:“父皇,儿臣有要事相禀。”
崇安帝放下朱笔,淡淡瞥了他一眼:“讲。”
刘明章声音微抖:“儿臣今晨发现李太医尸首被弃在我府上正门口,儿臣不敢隐瞒,也不敢擅作处理,便第一时间封锁了东宫,来请示父皇。”
崇安帝并没着急回应此事,反而问道:“你怕什么?”
刘明章连忙叩首,额头磕在地砖上:“前些日子有人在京城散播谣言,说儿臣有意加害靖南王妃,再联想至今日之事,怕是同一人所为!还请父皇明鉴。”
崇安帝闲闲道:“你觉得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