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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泪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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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宴前夜,大雪骤降。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裴府,压弯了枝头,也压沉了裴清宴的心。天地间一片素白,寂静得只剩下雪花飘落的簌簌声,寒凉刺骨,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裴清宴独自去了裴家祠堂。朱红的祠堂大门被她轻轻推开,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闷响,打破了雪夜的静谧,也像是叩响了她心底最脆弱的角落。她遣散了所有守祠的下人,没有留一个人在身边——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个平日里运筹帷幄、坚不可摧的裴家主母,卸下伪装后,竟是如此狼狈与无助。

祠堂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映在地上,像一道无依无靠的孤影,又似一缕徘徊不去的鬼影,透着无尽的孤独与悲凉。满室的牌位整齐排列,木质的牌位泛着陈旧的光泽,上面的字迹被香火熏得微微发黑,沉默地注视着下方跪着的女子,庄严肃穆,却又透着几分冰冷的疏离。满室牌位沉默无言,没有一句应答,只有她一个人,守着满室的清冷与百年的孤寂,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刺耳。

裴清宴缓缓走到蒲团前,屈膝跪下,膝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青砖,一股寒意顺着膝盖蔓延至全身,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她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来,周身的凌厉与威仪尽数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是被这乱世的风雨、家族的重担,压得再也撑不住了。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祖父,父亲……”她轻声开口,声音轻柔得像雪花,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在空旷寂静的祠堂里缓缓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艰难地挤出来,“清宴不孝,无能,怕是……要断送裴家百年的清誉,辜负列祖列宗的嘱托了。”

话音落下,她缓缓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一下,又一下,再一下,三个响头,磕得又重又实,额角很快泛起一片红痕,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与青砖的冰冷融为一体。她磕完头,没有起身,额头依旧抵着青砖,肩膀的颤抖愈发剧烈,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久久不起。

心底的愧疚与不甘,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是裴家的嫡长女,从父亲临终前将裴家托付给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发誓要守住裴家,守住列祖列宗留下的基业。可如今,她却要亲手将裴家推向与“反贼”牵连的境地,要亲手毁掉裴家的清誉,这份不孝,这份无力,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这份苦楚,她不能对任何人言说,不能对清沅倾诉,不能对族人抱怨,只能独自咽进心底,连一个能分担半分的人都没有。

“可我不后悔。”许久,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早已布满泪痕,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与额角的血迹交织在一起,狼狈不堪,可眼底,却透着不容错辨的坚定,“裴家可以没落,可以败亡,可以被世人唾骂,可清沅……她必须活着,必须自由地活着。她不该和我一样,生来就被家族的责任捆绑,不该被困死在这四方天地里,不该重复我走过的路,承受我受过的苦。”

她说着,缓缓抬起手,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那是一块温润通透的羊脂玉,质地细腻,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精致而素雅。这是当年她在城外捡到裴清沅时,那个小小的、浑身是伤的孩子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这些年,无论历经多少风雨,无论身处何种险境,裴清宴都一直贴身收着,像是收着自己的命,收着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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