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楼，二楼某个雅间内。

方问鲤一行人低着头，面前是表情严肃的张博士，身后是跟着他们一起上来眉头微皱的庭舟。

老头儿也不说话，就这么板着脸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还是方问鲤先忍不住了，试探着开口：“张博士......”

“铿”。

应执将茶盏放在桌面上，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方问鲤本就心虚，被这道突然的响声吓得一个激灵，不太高兴地瞪了应执一眼。

应执没看他，安静地给张博士的茶杯中续了半杯热茶，然后稳稳地给人推了过去：“老师，喝茶。”

张博士严肃的表情顿了一下，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看了他这位得意门生一眼：“你何时与这混世魔王相厚至此？”

应执笑了笑：“毕竟是舍弟之友。”

“是吗？”张博士摇摇头，明显有些不太赞同，但到底还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压下了大半的脾气。

方问鲤看张博士的表情缓和了点，犹豫了一下，又要开口狡辩，没等出声呢，只听“哎哟”一声痛呼，丰鸣已经整个人趴倒在了地上。

？

丰鸣瞪大眼睛，大腿上还留着一个不太明显的脚印，不等他去质问踹他的人，宋及远已经迅速蹲下来双手扶住他了。

“阿鸣，再坚持一下，当心你脚上的伤！”

丰鸣：“啊？”

随着宋及远这句话落下，在场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所有人的眼神都不自觉地朝着丰鸣那只肿大的脚踝看去。

“怎么伤得如此严重？”张博士一惊，显然是才注意到这家伙略显夸张的伤势，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学规了，急忙站起来，招呼道，“快去请大夫来！”

庭舟之前就一直在担心丰鸣肿大的脚踝，这会儿听了这话，立马吩咐小二赶快去请大夫过来。

人都已经伤成这样了，张博士也不好再让丰鸣罚站，只能板着脸让这家伙坐下，生怕再造成他伤势的进一步恶化。

“说吧，这是你们几个第几次偷偷出来了？”张博士叹了口气，皱着眉问道。

方问鲤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睛，磕磕巴巴答：“第、第一次。”

看张博士的表情明显是不信，他又慌忙补充道：“我、我们今天出来是为了给丰鸣找大夫看伤的！”

这下张博士倒是真的笑出来了，不过是冷笑：“是吗？你们不去找学里的大夫看，反倒是跑到这一品楼里来找大夫了？”

这对话怎么听怎么熟悉，应执用手撑着额头，实在是没忍住喉间的那声轻笑，于是方问鲤的脸彻底红起来了。

“大人，今日之事，实在都是我的错处......”站在一边始终沉默着保持恭敬态度的庭舟突然开口了。

张博士闻声转头，将这位打扮利落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温和了些，问道：“小友何出此言呢？”

庭舟看他态度和蔼，倒是稍微松了口气，掐头去尾地把之前大堂发生的事跟张博士讲了一遍，详略得当，几句话下来硬是把方问鲤几人塑造成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角色。

张博士平日里很少听民间那些说话表演，但也对这种艺术形式并不陌生，这会儿听到庭舟抑扬顿挫跌宕起伏的夸张描述，不由得有些无语，倒是彻底搞清这人的立场了。

别人听了这段叙述后有什么想法张博士是不知道，但坐在他正对面的丰鸣显然是被夸美了，脑袋都要仰到天上去，和方问鲤相对傻笑了几声。

张博士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二很快带着附近医馆中医术最好的大夫进来了，进来时手中还提着一只绣纹精细的锦面短靴。

“我的鞋！”丰鸣惊喜地冲着人伸出手，终于找回了他失散已久的宝贝新鞋。

在丰鸣抱着鞋安抚的时候，大夫已经开始给他检查伤势了。

小二带来的这位大夫在京中很出名，据说祖上曾在宫中做过御医，这会儿他动作利索地将丰鸣的脚腕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很快就重新站了起来。

万幸的是，虽然看起来肿得可怕，但丰鸣脚踝的伤其实并未伤及筋骨，只是若是之后再在短时间内扭伤多次，那问题可能就会变得严重起来。

大夫留下药方，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这才背着一只手缓步离开了。

被这么搅和了一大通，张博士也没了什么再训斥学生的心情，心头最初的那股怒火消下去，只留下些担忧和无奈来。

“你们几个，我也不问你们这是第几次偷偷出来的了，我只当这是第一次，但也只能是最后一次。”张博士的眼神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明白了吗？”

看三人连连点头，张博士这才稍稍满意，端起应执新给他续上的热茶喝了一口，表情和缓了起来。

方问鲤感觉出氛围的变化，这下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了，他脑子里还想着刚才那道被丰鸣夸到天上去的莼羹鲈脍，于是搓搓手，冲着庭舟挤了挤眼睛，然后努力做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冲着张博士道：“那我们就先告辞......”

“诸位还没来得及吃饭吧？”应执突然开口，在方问鲤表情呆滞地和自己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微微勾起嘴角，冲着人家露出一个微笑，“不如同我们一起，如何？”

“啊？这就不麻烦了吧，其实我们已经点了......”

“那就一起吧。”张博士开口，一句话就将这事定了下来，“正巧，昨日刚听闻说你书背得不错，不妨今日也背来与我听听。”

方问鲤：“......？”

因为书没背出来，顶着张博士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方问鲤这顿饭吃得是如坐针毡，根本连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

应执看他没吃几口就停下，微微俯身靠近他，小声问道：“不合口味？”

“哼！”方问鲤不接他的话，只发出一声鼻音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愤恨。

应执见他这幅表现，极力忍住想笑的欲望，明知故问道：“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方问鲤呲着牙瞪他，更是被这人气得一口也吃不下去了，看丰鸣和宋及远也吃得差不多了，立刻提出要回学里去。

他们要回国子学，张博士自然是支持的，方问鲤装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跟张博士道了别，看都不看应执一眼就跑了出去。

他们今日确实已经在这里耽误了太多时间，宋及远担心时间来不及，找小二帮忙叫了辆马车来，这才刚扶着丰鸣坐上去，就见庭舟提着一个竹编食盒出来了。

“这是什么？”方问鲤从庭舟手中接过食盒，刚一掀开盖子，就有一股清淡的槐花香味从里面飘了出来。

六块槐花糕整整齐齐地摆在食盒中，每个都做成了一串槐花的形状，小小一个很漂亮。

“这是应公子让我送来给你的。”庭舟笑道，“说是今日给你的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