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急得直哆嗦,一脚踹开了房门,房中漆黑一片空无一人,他喊了几声没人应,壮着胆子往里走了几步,只见沈成歪倒在地,脖子被人扭断了。
“四爷死了!四爷死了!”
他疯了一般大叫,跌跌撞撞冲向大门。
崔付雪听罢,斟酌着,在姑娘期冀的目光中给了个让人宽心的承诺:“今日天色已晚,改日我带他来见你。”
“王爷说话算数!”
贺归楚本就长在江南,丝毫没沾染宁都的沉闷,如今猛然一喜,更是将礼数拋到了九霄云外,“那就说好了!到时候我让益卿哥哥好好招待你们!”
萧牧洗手作羹汤招待乌梁延,画面太过和谐崔付雪不敢细想,点头应下。
话题转了几转,又落到了萧牧身上。
“益卿哥哥哪里都好,就是不近人情,”贺归楚托腮看着被母亲带走的孙湄,幸灾乐祸地朝她囊了囊鼻子,对崔付雪感慨道:“把什么都称得清清楚楚,反倒不像个活人。”
崔付雪闻言笑了一下,道:“他从前倒不是这样的。”
贺归楚来了兴致,追问道:“那他从前什么样?”
“少年意气,满腹经纶,”
隔着许多年灯火,他仍能看到那个伏案疾书的少年,“是个很有抱负的人。”
大燕积弊已久,非一人一日可改,可若人人都觉得难,便人人都不去做,那这世道便永远只能烂下去。
崔付雪思及这句话,神色都柔和不少,贺归楚听得出神,惋惜道:“可大燕律令,商人不得为官。益卿哥哥再有抱负,也做不了官了。”
“不做官又怎样呢?”崔付雪温声道:“他赈济北军,疏通商道,养活了许多人。朝廷有些官员一辈子坐在高堂之上,也未必能做出几件这样的事。”
他察觉到自己今日说的多了些,便收回目光,笑意散漫起来,“只是他如今性子越发无趣了,见谁都是一本正经的,也怪不得你嫌他不近人情。”
两人正说着,船忽地晃了晃。
侍卫被惊动,整个别院顿时乱了起来,后院却已飘出几缕黑烟。
后院库房里本就藏着文书,遇火就着,火势乍起便一发不可收拾,派去请老太爷示下的仆从也早已被截在了城门外。
乌梁延站在远处,冷眼看着那座别院被火吞没,手里攥着只木盒,心中只觉无比畅快。
畅快过后,又觉得空。
崔付雪是让他做诱饵稳住沈家的,没让他一把火把这里烧了。
乌梁延抬手抹了一把脸,蹭得满脸都是灰,他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忽然很想笑。
那人多半会冷着脸,骂他莽撞,骂他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然后再轻飘飘把他推进下一个局里。
火是他放的,人也是他杀的,崔付雪若怪他,他认。
可若崔付雪又用那种眼神看他,像看一件不好用的凶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忍得住不扑上去咬断他的脖子。
如今交给你们,之后是死是活,便是你们的事了。
四周寂静,耳边却像是有人在一遍遍重复那句话。
京郊夜色正深,沈家乱成这样,只要寻条小道往北走,不出几日,他便能离开宁都,离开崔付雪,离开这些阴毒又缠人的中原人。
乌梁延往北边看了一眼。
夜色尽头黑沉沉的,看不见路,只有风声。
边关白骨累累,我想替后来者找一条生路。
乌梁延,你得跟我一起死。
他忽然低声笑起来。
崔付雪最会骗人。
到底哪一句是真?
*
乌梁延赶回枫兰阁时,身上的衣服都折腾得不成样子了,他从后门一路避开人潜入,却听到几个伙计交头接耳地说着游船之事。
有的说是出了刺客,有的说是有人落水,乌梁延心头一紧,直冲进了崔付雪的房间。
房中安安静静,乌梁延里外找遍了也没寻见人,脚步忽然一顿——他看到窗户关着。
崔付雪从不关窗。
他这才察觉到房间里有股若有似无的味道,中计了。
乌梁延屏住呼吸就要往外撤,然而为时已晚,眼前灯影重重,他脚下一软,整个人便重重跌在了地上。
再醒来时已不知过去多久,更不知崔付雪是否还在那游船上。
乌梁延头被蒙着,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手脚都被重新绑住了,这次是真的绑,不是崔付雪那种专门做样子的花哨绑法。
四下很静,有脚步声传来,那人停在他面前,问:“白狼王子,你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枫兰阁?”
乌梁延没有答。
对方又问:“今晚将你带走的人,是谁?”
乌梁延仍旧不作声。黑布下,他微微侧了侧头。
只有一个人说话,却有两道呼吸声。
乌梁延鼻翼翕动,又是那种香味。他忽然笑了一声,抬起头,蒙着黑布的脸准确地偏向那道沉默的呼吸。
“是你啊。”
他唇角慢慢咧开,“崔付雪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