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老爷那边迟迟没有消息,这人在我们手里,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可如何是好?”
那小厮说着,心虚地朝左右看了一眼,窗外是漆黑的树影,这座京郊别院虽然把守严密,但到底是不能与燕北军抗衡的,万一崔付雪反悔了,要将人抢回去,又或是派人跟到了这里,他们说不准就得成刀下亡魂了。
派去给沈惟椋送信的人一个都没回来,他们不知发生了何事,都不免心里打鼓。
被称作四爷的正是在枫兰阁与崔付雪交易的男子,名叫沈成。他在烛火下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木盒,半晌才开口:“派去几个人了?”
“三拨人了,都没消息。”小厮焦急道。
沈成低垂着眼盯着地面,思量片刻,道:“既然老爷那边联系不上,大公子又病得下不了床……去请老太爷的示下。”
“四爷!”小厮忙提醒,“老爷吩咐过,此事不能惊动老太爷。”
沈成将帕子一掷,冷笑着道:“老爷吩咐?你在沈家当差这么久了,还不知道沈家谁做主?”
沈惟椋性子软弱,才智又寻常,老太爷不喜欢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小厮咽了咽口水,连忙称是,躬身退了出去。
沈成站了片刻,忽然推开里间房门,在麻袋前蹲下身。
身旁的下人忙问:“四爷,您这是?”
沈成没开口,神色愈发贪婪。
沈惟椋不过命好,托生在长房,论胆色眼力,论替沈家做事,他哪一点比不过那个窝囊废?
如今沈治远被打得下不来床,若是他能把白狼王子带到老太爷面前,让老太爷知道,是他在这种时候稳住了局面,那往后沈家的差事,还凭什么事事都由沈惟椋父子占着?
他拔出匕首将麻袋割开,昏暗灯火下,高大的北苍人双眼紧闭,狼狈不堪,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大半夜了。
沈成眉头皱了皱,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他的手指刚伸到乌梁延鼻下,一双眼睛幽幽睁开。
“沈大人这是要去哪?”
沈惟椋一听这声音,身子登时一僵,不情不愿地转了身。
崔付雪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面容和煦地迎面朝他走来,“游船都备好了,沈大人这时候离开,岂不扫兴?”
沈惟椋这回真是强笑也笑不出了,僵硬着一张脸,道:“王爷,下官家中还有些急事,实在不便久留。”
“沈大人家中有什么急事?是沈公子病情加重了,还是什么人等着沈大人去见?”
崔付雪不由分说让人把他请上了船,语气十分体贴,“走吧沈大人,今晚河风好,别辜负了。”
画舫有三层,专供京城王公贵族赏玩所用,可容纳百余人,正沿河缓行,舫下灯影随船而动,依稀可见舫上雕梁画栋。
船舱里酒气渐浓,孙之成的门生正围着他说些吉祥话,其间也有人借着酒意谈起朝局,声音压得低,几句话绕来绕去,也不过是谁升了谁贬了,谁又入了谁的眼。
可不论说到哪一桩,众人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往窗边那道身影上飘。
崔付雪听得意兴阑珊,思绪无端断了线,神色也淡下来。
有人瞧见他微微飘动的鬓发,想起近日来他与那白狼王子传得沸沸扬扬的风流韵事,眼神中便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轻慢,借着酒杯的遮掩,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身上淬过。
众人不敢把话说出口,心里却各有各的揣测。疑他通敌,疑他失节,疑他是装疯卖傻以求自保,也有人恶毒地想,亲王殿下这身病骨与美名,到底是从燕北带回来的,还是从那蛮子榻上熬出来的。
从前他们看崔付雪,看的是宗室亲王,燕北统帅,是陛下身边最亲近信任之人。如今这人满身流言污泥,却偏还要披着锦衣坐在他们中间。
无比刺眼。
想着他就该羞愧避席,把自己藏进王府深处,再不出来碍这些清贵人的眼才好。
沈惟椋却无心与人虚与委蛇,坐立不安,频频朝岸上张望,问身边小厮:“船还有多久靠岸?”
小厮笑得一脸谄媚,手指一伸,“大人可听过一句话?画舫载春酒,笙歌到晓天,说的就是枫兰阁画舫。大人放心,这次定会叫诸位大人尽兴而归!”
沈惟椋一甩袖子,重重叹了口气,惹得小厮摸不着头脑。
“王爷真的在这里?你可别又哄我。”
“哄你做什么,我方才亲眼看到的。你小声些,别一会儿人还没找到,先叫母亲给听见了。”
崔付雪望着河面出神,以至于那两道轻灵的声音近得很了他才察觉到。
如见枯树上忽然发出春枝,让他的心绪也稍稍提起一些。
崔付雪寻声看去,孙湄正牵着一明黄衣裙的姑娘左顾右盼地往这边来,不出片刻便发现了他,欢欣地来到他面前行了一礼。
“王爷,我带个人来见你。”孙湄眉飞色舞,她身后那个姑娘一抬头,崔付雪眉梢微动,笑道:“是你啊。”
那姑娘见崔付雪还记得她,受宠若惊地点头。
“你们认识啊?”孙湄一副被合伙欺骗了的模样,眉眼尽是不悦。
“见过一次。”崔付雪温声问:“阿楚姑娘,找我何事?”
“这鬼天气,开了春还这么冷。那几个换班的王八蛋还没来,老子明天要在四爷面前告他们的状!”
“少说两句吧,四爷最讨厌生事的人。”沈家别院后头的库房里,有人重重打了个哈欠。说话声越来越稀,里面的人已经已是半梦半醒。
门忽然被敲响。
“操他老子的,终于来了。”里面的人嘟囔骂着,步履不稳地走到门口,一开门,却看到门外站着个高大人影。
乌梁延立在门前,面容隐在黑暗中,沉声道:“不想死就滚出去。”
里面的人听到来人口音古怪,强撑着喝道:“什么人?这里可是沈家的地方,你长了几个脑袋敢乱闯?”
然后他看到那人又往前走了两步,灯笼光在他脸上照了一下,那小厮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北、北苍人……”
乌梁延冷着脸,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稍一用力就让他双脚离了地。
“来人!来人啊!那北苍人醒了!他跑出来了!”
另一人连滚带爬地出了后院,扑到正房门前拼命拍门:“四爷!四爷出事了!那人醒了!四爷!”
房中无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