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倾时刚跨出院门,脚步就顿在了原地。
面前的巷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他们的身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穿着深色的劲装,腰间悬刀,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冷的光。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宛如一排一排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墓碑。
黑压压的数不清,至少十几个,比方才那批多了三倍不止。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褚倾时身上,仿佛暗夜里嗅到了猎物的狼群,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杀意。
褚倾时站在院门口,身后是颜微生,身侧是身上有伤的柘五。
三个人,对十几个人,她无处可退,只有背水一战一个选择。
柘五的声音悄悄在耳边响起:“殿下,他们是喻相养的死士——银甲军。”
褚倾时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她就知道褚映一个人没那么大本事,全靠喻相在他背后出谋划策,只是这个节骨眼上,喻相又来掺和什么?
容不得她多想,那排银色的面具毫无征兆地朝她袭来,直取面门。
褚倾时拔剑迎了上去,鸿影双剑出鞘的声音在夜空中发出清脆地一声鸟鸣,剑锋划破夜风,发出尖锐的啸声。
第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被她的剑势逼退了半步,第二个立刻补上了他的位置,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褚倾时的出剑速度极快,三招之内无人能招架,逼退了一个对手,剩下的人源源不断地冲上来。
她的右肩被人从后面拍了一掌,巨大的力道被她侧身卸了些许,可那位置太刁钻,正打在她旧伤的缝隙处。
她的手臂一麻,剑差点脱手。她没心思去管旧伤了,只得继续挥砍。
银甲军是喻相花大价钱培养出来的,全是忠心耿耿的死士,武功高强,杀人于无形,没有他们完不成的任务。
柘五护在她右侧,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他的伤还没好,斗篷下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顺着袖口往下滴,不妨碍他的刀一次都没有慢过。
颜微生在她左侧,他的右腿在发颤,从膝盖以下整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动,他没有退后半步。短匕在他手里动如灵蛇,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进了一个黑衣人的肋下,又迅速抽了出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眼睛里的那一刻,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就是那一瞬,一把刀从他右侧劈来,他侧身想躲,右腿却不听使唤,整个人歪了一下。
刀没有砍到他。
褚倾时的剑挡在了那把刀的前面,剑刃与刀刃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她咬着牙,将那把刀从颜微生面前推了出去,反手一剑,刺穿了持刀人的肩膀。
在他们还是殊死搏斗的时候,镇上真正经历一场人间浩劫。
火是从巷子深处烧起来的,最先着火的是那间堆满火油的仓库。山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镇上,他们打翻了巷口旁的灯笼,灯笼被打翻的瞬间,火舌猛地窜上了房梁,沿着火油泼洒的痕迹向外蔓延,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不过几息之间,整条巷子就变成了一条火龙。
谢云归站在巷口的牌坊下面,手里还提着半桶水,整个人僵在那里。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全是火燃烧时的噼啪声,还有别的哭喊声、尖叫声。
“救命!救救我孩子!”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浓烟中传出来,尖利得几乎要撕裂夜空,谢云归猛地回过神来,扔下手里的水桶就往火场里冲。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的脸生疼,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用手臂捂住口鼻,弯着腰,循着那个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那个女人倒在一间着了火的铺子门口,腿被一根烧断的木梁压住了,动弹不得。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被烟熏得已经哭不出来了,小脸发紫,眼睛半闭着。
“别怕,我帮你。”谢云归蹲下来,双手抓住那根木梁。木梁被火烧得滚烫,她的手刚碰上去就被烫得缩了回来,掌心瞬间起了一排水泡。
她咬着牙,把袖子缠在手上,再一次抓住了木梁,拼尽全力往上抬。木梁纹丝不动,她的手臂在发抖,眼泪被烟熏得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疼,因为怕,还是因为那个孩子正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地失去呼吸,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抬不动,她救不了这两个人,两条生命在她面前活生生流逝。
“救命!”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有没有人!这里有人!”
根本没有人来,所有人都忙着救自己的命,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火越来越大,热浪压了过来,烤得她觉得自己快要被烤干了。她没有放弃,依旧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抬那根该死的木梁。木头在她的掌心里一寸一寸地往上移,又在她力竭的瞬间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她的力气快要耗尽了,就在她以为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刻,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搭在了木梁上。然后另一只,又一只,好几个人的手同时抓住了那根木梁,一齐用力,木梁被抬了起来,挪到了一边。
谢云归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几个浑身是灰的人站在她面前,脸上全是烟灰,看不清长什么样。
他们没有说话,其中一个人弯下腰,把那个女人从地上抱起来,另一个女人从她怀里接过孩子,转身就往外跑。
“愣着干什么,走啊!”有人朝她吼了一声。
谢云归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身后,往巷口跑,她的腿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她也没有感觉到疼,只是拼命地跑,跑出那条被火光照得通红的巷子。
巷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怎么都不肯松手。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烧焦的木头、烧焦的皮肉混在一起,死死地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谢云归站在人群中间,浑身都在发抖。她救出了那个女人,救出了那个孩子,可她救不出所有人。
她听到了更多的声音,被压在房梁下面的老人,被困在阁楼里的孩子,在火场中失散了亲人的丈夫和妻子,她听到了他们的哭喊,可她能力有限,一个都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