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褚倾时的严词要求下,三人终于各回各屋,各睡各床了。
如今天刚蒙蒙亮,她起身的动作极轻,生怕扰了床榻内侧人的清梦。
白韵蜷缩在被子里,露出半张睡意惺忪的脸,呼吸均匀而绵长。褚倾时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触到她肩头那道旧伤的位置时,她的心里顿时传来一阵刺痛。
白韵被她的动作扰了睡意,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又沉沉睡了过去。
褚倾时收回手,无声地下了床披上外衣,轻轻掩上门朝后院走去。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泛起一层鱼肚白,院中的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褚倾时转过身望着白韵睡的那扇窗,出了神。
她与白韵,是多少年的交情了?
她也记不太清了,那时候她还不是大长公主,只是皇宫里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父皇健在,太子哥哥能力卓绝,她每天的日子便是想着如何玩乐。
而白韵是太子妃本家里最小的女儿,蕙质兰心,容貌出众,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她们从此便有了交集,有一年宫宴,白韵跟着母亲进宫,在大殿外的长廊上迷了路,撞上了躲在那里看书的褚倾时。
那时候褚倾时不过八九岁,不爱说话,不爱笑,看人的眼神冷冷的,像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白韵却不怕她。
“你在看什么书?”她凑过来,脑袋都快贴到书页上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褚倾时往旁边挪了挪,没理她。
白韵又凑过来:“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论语》对不对?我爹让我背,我背不下来,被我娘打了好多次手板心。”
褚倾时终于抬起眼看她,她从来没见过哪个京城的大家闺秀,能这么自然地说出被打手板心这种事,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不疼吗?”褚倾时问。
“疼啊,”白韵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摊开在褚倾时面前,“你看,都红了。”
褚倾时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好像跟宫里那些尔虞我诈的人不太一样,有点单纯。
那天之后,白韵每次进宫都要来找她。有时候带一盒糕点,有时候带一本她偷攒的话本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儿。
褚倾时从来不主动找她,但每次白韵来,她都会把书合上。
那是她童年的回忆里,很难得的快活日子。
众人皆以为公主身份尊贵,没人知道背后的日子。那些京城里盘踞的世家女子有大半都瞧不上她父皇是武将出身,自然也对没受过世家教育的她嗤之以鼻。
她作为公主,要维系皇家体面,四书六艺自是要精通,这背后付出的心血岂是一年两年可以做到的,白韵始终陪着她。等她终于做到时,她的父皇却因旧伤复发,不治而亡。
后来她领兵出征,白韵不能随行,便每隔三日写一封信,托人送到军营。信上写的不是什么要紧事,无非是“今天院子里开了一株海棠”“隔壁家的猫生了一窝崽”“你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琐碎话,可褚倾时每一封都看了,每一封都回了。
她回的信很短,有时候只有“已阅”两个字,有时候在信纸的角落画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白韵收到信后,会托人带话回来:“你画的猫太难看了,下次画好看点。”
褚倾时就真的练了练,画了一只没那么歪的猫。
那些年,她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手段狠辣,被人称为杀神。可只有白韵知道,她还是那个坐在长廊上看书的小女孩,只是把书换成了兵法,把笔墨换成了刀剑。
然后,七年前的中秋宫宴。
褚倾时闭上眼,那个夜晚的画面像被烙在了眼底,每一次回想都清晰得刺目。
那年的中秋宫宴,是先皇后去世后的第三年。褚倾时已经被封为大长公主,手握兵权,在朝中威望日隆。白家身为新皇的外组家,自然也收到了宫宴的邀约,白韵随父母入宫,穿着一身芙蓉色的衣裙,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明艳得像一朵开在月光下的花。
她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褚倾时,不顾宫规礼法笑着朝她招手:“阿时!你看我今天的簪子好不好看?”
褚倾时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朝她说了一句:“你又偷戴你娘的簪子了。”
白韵吐了吐舌头:“她那么多,又发现不了。”
两个人相隔几步着说笑,宫宴的乐声在大殿内流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宴会进行一半,褚倾时是先察觉到不对劲。她征战沙场多年,对危险的感知几乎刻进了本能。
那一瞬间,她感觉心底一凉,她本能地要侧身躲避,余光已经捕捉到了数道寒光从大殿顶部的横梁上激射而下,直直地朝她而来。
那支箭的速度极快,快到连她这种身经百战的人都来不及完全避开。
那一瞬间,褚倾时的脑子里是空白的。她只看见芙蓉色的裙摆在眼前翻飞,像一只蝴蝶扑向了燃烧的火焰。
白韵的身体挡在她面前,那一箭正中白韵的左肩,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撞进了褚倾时的怀里。
箭镞穿透皮肉的声音很闷,“噗”的一声。
褚倾时接住了她,白韵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
褚倾时抱住她的那一刻,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自从她领兵打仗开始,杀过无数人,受过无数次伤,从来没有抖过。可那一次,她的手抖得连白韵的肩膀都扶不稳。
“白韵。”她叫她,声音很急,急到变了调,“白韵,你看着我。”
白韵的眼睛半睁着,睫毛在颤,嘴唇在抖,可她的嘴角是往上弯的,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