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后向皇帝请示完毕,莱瑟离开乌瑞亚神山一带,前往通向北地边界的传送枢纽。
七年前的北地,怎么说还是有点期待,更何况,前世生前最后几个月一直在魔法学院准备金枝争夺战,算算完整时间,他已经五个月没回到故乡了。
从这里到北地,需要传送三次,首先从首都来到边界传送阵,经边界传送阵中转抵达珍珠湾,到珍珠湾时距离就够近了,可以直接使用传送卷轴回到佩里格。
莱瑟只带了几位侍从,一路几乎没有停歇,连续传送,空气逐渐变得湿漉阴冷。
五月的北地并不算温暖,少许地带还飘雪结冰,幸好珍珠湾并没有,一行人抵达最后的传送枢站,遥望阴沉的天空,灰色的云挤作一团,像是下一秒就会飘来绵绵细雨。
明明不久前他们头上还是晴空万里。
莱瑟收回目光,这座传送站冷清许多,来往人很少,也几乎不讲话,在这里使用传送卷轴过于引人注目,少年搭乘马车,前往家族管理的会馆。
“啊,一回来就下雨,”随行有人悄悄感慨,“舍不得用阳光欢迎我们吗?好歹算是大获全胜吧。”
“你多大的脸让太阳出来?照照镜子吧。”
几人讲着像是说笑的话,回到熟悉的故土,大家自然而然露出放松的神情。莱瑟不动声色,他正观察着七年前的珍珠湾,与褪色的记忆不同,眼前的一切并没有带上任何滤镜,可它确实比想象中的色彩寡淡许多。
天气缘故吗?
黑褐色树丛,现在只抽出了芽,张牙舞爪的枝干沾上这些小凸起,更像长的虫卵。没了阳光,城市也很灰暗,黑瓦被雨渍浸透,于是黑得仿佛会滴下墨水,流进贯穿珍珠湾的那条河流里,河面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却被船只荡起的涟漪压碎,码头人来人往,车轮驶过烂泥留下两道轱辘印,纵使相隔很远,耳边仿佛也回荡着那些黏糊糊的声响。
莱瑟注视着这一切,像是要把它们深深刻在脑海里。
荒凉?可能吧,毕竟气候如此。但这里的人们都在好好生活着,不知为何,心情有点微妙。
“少公爵大人,您回来了。”
会馆代理人早早收到口信,莱瑟踏入室内那一刻,他便迎了上来。
“请来这边吧,传送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莱瑟微微颔首,前往转移室。依照程序启用传送卷轴,幽暗的空间撕开一条裂缝,看样子仅容一人通过,待完全成型,他没有迟疑,直接踏入其中。
一阵凉幽幽的风拂面而来,闭眼睁眼之间,房间的布置已完全改变。黑砖墙壁悬挂着火把,簌簌翻飞,莱瑟踏出刻满繁复符文的传送台,侍女等候已久,躬身问候:“少公爵大人。”
“公爵夫人邀您一同共进晚餐,还有三个小时,请先跟随我们沐浴清洗。”
“好。”
莱瑟面无表情,从地堡离开,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天空更加阴沉了。
起初还怀有期待的心情,在回到佩里格那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舟车劳顿一路,到现在身体还是紧绷着,莱瑟屏退所有人,独自一人浸没在热水中。
最后一战,与路卡斯在决斗表演上的最后一战,说是艰难,并不贴切,可要说十分简单,那又是自欺欺人。
后颈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伸手一摸,是光滑又平坦的皮肤,可透过一旁的镜子观察,那里却闪着淡淡的金光。
是,金色的光,与暗元素截然相反的颜色。
啧。
莱瑟很少注意这块铭纹,经常匆匆一瞥便立刻移开视线,幸好也不是在多么明显的地方,他未曾真正看清过它的纹路,对着镜子端详后背,无论如何都有点困难。
不要发光了。
似祈求似哀悼,他捂住脖子,渐渐沉入水中。
明知这种念想不会成真,所以只当它是一种期盼。水下世界有股沉闷的安静,没有外物烦扰,适合放空大脑休息,莱瑟无比珍惜这最后一刻的安稳,直到侍女发出提醒,他才解除魔法缓缓起身。
*
叮——
侍女长轻轻摇铃,莱瑟端坐在母亲身侧,看着鱼贯而入的侍从呈来菜品,银盘反射清冷的光,整个餐桌只有他与母亲二人,空余座位太多,剩下的只有冷清。
塞西利娅没有开口,安静地进食,莱瑟习惯了这份沉寂,同样一言不发,待母亲放下餐具,漱口擦嘴的间隙,莱瑟也停下手中的动作。
“今天是几月几日?”坐于主位上的女人开口。
“今天是五月二十二日,母亲。”
“你可知你本该何时回来?”
“是,我应该在昨日启程。”
“原因呢?”
塞西利娅两手交叠,她说话时并没有看向莱瑟,只是盯着桌上的烛台。火苗摇曳颤抖,好似下一秒就会熄灭,那张脸没有表情,仿佛这辈子所有要显露的神色都已经流得干干净净。
“迷宫出现问题,我担心家族代表,在乌瑞亚神山停留了半日。今日与维塔兰德继承人决斗,在这里也耽误了时间。”
“……仅仅是因为这些吗?”
塞西利娅终于在这时投来目光,她的声音无喜无悲,亦如往常:“我曾说过的,不要插手无关的事,你只要尽好继承人的责任,把结界管好。难道你不明白吗?”
“明白,母亲。您的教诲我永远谨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