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瑟理解,现在正是让出空间的时候。
瞥向一旁,路卡斯神情淡淡,只是察觉了视线一般,迅即转过头来。
“怎么,你还想继续欣赏吗?”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是戏谑还是真情实意,“要是实在感兴趣,我可以陪你。”
莱瑟没回答,一掌挥过去,打了个空。
“好好,我知道了。”
路卡斯无奈摊手,幸好他提早闪避,那一记掌风擦着脸飞过去,真是一点也没减速。
“下次用行动代替说话的时候可以慢一点,万一真打到我了怎么办?”
“你不是躲过去了吗?”莱瑟面无表情地踏上旋转回廊,“下次继续躲就可以了。”
“那你可千万不要手下留情了。”
路卡斯笑着,转身跟上步子,不紧不慢落在某人身后。
两人一路向上,地面那两道影子逐渐拉远成小点。
起初还能看到那两个的身形,越往上,地面的视野越狭窄,渐渐只能听到低声的啜泣,再之后,连低声的啜泣都听不见,莱瑟尽量不去注意那两位,可从下方飘上来的黑色碎粒却让他不得不注意到。
那是一道曲折的光路,犹如星星排布而成的条带,却是与真正星光恰恰相反的黑色。它们聚集,溪水一样往上流动着,最终穿过窗户,哗啦呼啦,恍若风吹窗棂的声音。
“谢谢你们……”
分不清是幻听还是耳语,空中那飘散的黑影分明闪烁着,如同一个人张合着嘴唇。
莱瑟放缓脚步,路过那扇硕大彩窗。夕阳已尽,壁柱燃起零碎的烛火,玻璃上倒映出火苗,浮在天空蓝色的影子之前。
看不见了。那位宫廷魔法师的灵魂已经彻底消失了。
“……以前无聊的时候,我翻看过一些记载着野史的古卷。”路卡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百年前,中央之地有一个王国,名为诺雷丁。在其他国家还忙着打仗、对抗魔物,甚至帝国的前身都苟延残喘时,只有诺雷丁太平无事,风调雨顺,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们的大魔法师。”
莱瑟知道这个故事。他接着路卡斯的停顿。
“诺雷丁的国王自认为高枕无忧,逐渐怠慢政事,大魔法师前去劝解,却被国王勒令修建一座歌颂他丰功伟绩的宫殿,大魔法师别无他法,只能遵从国王的命令。”
“哈哈,活得久的人没有规律可循,但寻死的大多是一副面孔。”路卡斯讥讽地说了一句,像是害怕这个愚蠢的故事会脏了嘴一样,他只是笑着。
莱瑟同样沉默,一直看着窗外。
那座耗费了近半国力打造的宫殿最后还是没有建成,大魔法师眼睁睁看着王宫沦为骄奢淫逸的温巢,她站在那座永远也不可能完成的丰碑前,听见远方传来军队溃败的消息。
这一次她又得到了命令,绘制献祭阵图,启动强大的力量,将所有来犯的敌人击退吧。
献祭,献祭谁呢?反正不可能是行宫里的人。她想着,这真是一个笑话。
国王在催促了,宫廷卫兵以她的家人为威胁了,他们的哀求又来了。
这无休无止的战争和自相残杀,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终止?
但她最后还是答应了。她说:“请让我利用这座未完成的宫殿,为诺雷丁献上最坚固的庇佑吧。”
国王应允了。国王被欺骗了。他们发现大魔法师将他们的名字刻入献祭阵中了。国王集结军队,这一次的敌人,是曾带给他们无数繁荣的魔法师。
这位无所不能的大魔法师死在了滔天的火焰里,淋上焦油,绑在木头堆成的柴垛上,大魔法师有挣脱的能力,却任凭火焰燃烧,三天三夜。贵族们叫嚣着要逆转刻下的法阵,可他们惧怕她留下的诅咒,竟无一人敢踏入高塔。
再后面的故事便不能称为野史,那是帝国的来路。帝国历前二十年,仑加德大帝率领亲兵,攻破了中央之地的最后一个王国。当骑兵踏入传闻中满是珍奇的宫殿,却发现门墙熏黑、满地焦土,唯一留下的建筑,便是这座充满悲怆气息的石柱钟楼。
而后,魔法学院征用了这片土地,光秃秃的钟楼被划分到阿涅莫伊学院门下,于是被最初的风学院院长修缮改造,逐渐变成如今的模样。
没人知道初代院长做了什么。封印、诅咒,全被锁进深厚的石门之后,可时间是柄未开刃的宝剑,它一视同仁地刺向每一位生灵,磨损的痕迹终会把所有人杀死,无论是亡国,王国法师,还是看似永不停歇的魔法,这里不可能有永恒。
一边生,一边死,一边流动,另一边不可能静止,即便是被封印在夹缝中,也有被侵蚀的时候,克拉弗弗提或许清楚这一点,倘若继续等待着那不知何时降临的灭亡,绝望的灭亡真的会降临。
可她已经把自己的灵魂献给了禁术,真的还有善终的那一天吗?
莱瑟眺望着克拉弗弗提消散的方向,与太阳落山刚好相反的那边。遥远的天际,仿佛出现一道看不见的漩涡。
传说中,当人死后,灵魂都会飘向同一个地方,那是亡灵的安息地,位于巨海东陲,临渊海下的漩涡之眼。
所有无主的灵魂都将在那儿被搅碎,而后随着洋流,随着海风云露,荡回曾经的家乡,或是从未踏足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