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路卡斯的性格，他肯定会说点什么的，可是没有。

从侧脸看，此刻的他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时不时清理挡路的腐虱，动作简洁而迅速。

果然，只要没了往日的刻薄与乖张，路卡斯很快就能有正常人的人样，是超乎身份与立场的正常人，譬如现在，他就像一个善良又正义的人，拯救陷入困境的自己，并且义无反顾地在前方开路。

“你是不是在心里面骂我？”路卡斯依旧看着前方，“我好像有一点感觉。”

……

“无论如何，我的教养都不会允许我辱骂帮助过我的人。”

即便在并不情愿被帮助的情况下？

路卡斯感受着某人僵硬的手，浅浅地勾起了嘴角，只是很快就放平，一切如同无事发生般。

一路向上，塔楼横截面近在眼前，逃跑合作不得不告一段落，在经过某个节点之后，莱瑟胸口的那部分压力骤然消失，他动了动手腕，逃也似地远离路卡斯，独自移到了另一边。

“待会儿我会留下来，你先离开。”

“你不会是想一个人把这些都魔兽处理了吧？”

“这是一个方面。”

魔兽本身就是一种威胁，跑到外面更是危害。

莱瑟道：“我还需要调查一些东西。”

“调查奥格斯特？”

“他确实是调查的一部分。”

“那如果他又把你扔下去，你还能爬上来吗？”

“不，他不会再那样做了。”

恢复魔力的第一时间莱瑟就启动了感知魔法，塔楼下方异常活跃，根本不像是腐虱的活动造成的，仔细一想，那些虫子本就喜欢黑暗潮湿的环境，即便是被血腥气吸引，也不会造成这么大范围暴动，它们倾巢而出，反而像是为了躲避什么。

“其实奥格斯特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杀我。”

火焰绳是元素化形的产物，完全受到魔法师本人控制，倘若真要置他于死地，在发现他利用火焰绳逃脱时就应该解除化形，可奥格斯特并没有那么做。

他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发觉的。

目光向下，整条手臂已经麻木，血迹干涸后布条变硬，现在也没再流血。

关押精灵的水晶能被他的血融化，如果这座塔真与他本人他的血脉息息相关，是不是也有可能，只需一点点鲜血，就能唤醒沉睡在这里的某种东西？

“所以我也能留下来，”路卡斯眨眨眼睛，“难道是觉得我拖后腿了？”

当然不是。

因为这件事很危险。

莱瑟回头，望见那人期待的眼神，又把话噎了回去。

“这些事因我而起，肯定要由我来调查。”

“那你可真擅长揽责任，既然这样的话，我这里也有条关于你的责任，你要听听看吗？”

路卡斯微笑着，光影变幻之间，他解除了伪装，金色眼眸因为魔法而闪闪发光，在黑暗亮得出奇。

“如果海文家族知道你受伤，甚至死亡，这样的时间点，你最后接触的人是维塔兰德的成员……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因此发难呢？”

莱瑟蹙起眉头，仅仅瞬息的迟疑，答案已经分明。

“好了，夸张了一下，我也知道你不是不管不顾、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的人，只是解决魔兽而已，或许我还能帮助你抵抗奥格斯特，两个人一起送死，听起来至少轰轰烈烈，对吧？”

“……”

就知道从这家伙嘴里听不出什么好话。

莱瑟睨他一眼，路卡斯知道这是某人默许了，吹了个轻快的口哨，此后两人都安静地移动着，直到台阶来到尽头。

二人减缓移动的速度，最后一跳，停在断裂的外墙上。

“我要确认一个东西，让你离开只是出于人道的提醒，你要留下我也不会阻止。”

“好啊，谢谢你的心总是装着我们，装这么多东西竟然也不会拥挤呢。”

“腐虱太多了，全部处理很浪费时间，所以我会把塔楼封住，事先说明一下。”

“知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无边无际的风吹来，这里的天空竟然也会迎来破晓，像是把黑色的纸面撕出一道裂口，视线穿过两个世界，看到的画面却只有一个。

这里已经完全不会回到从前了。

兽潮奔袭犹如洪水倒灌，密密匝匝挤上来，逐渐能听到爪足击打墙面的声音，莱瑟盯着越来越近的腐虱，看准时机，打开空间。

几只成年的腐虱被吸入裂缝中，样本捕捉完成，他降下右手，准确而又快速地念动咒语：“不可撼动的世界之基石，以岩土之神特勒斯的名义，再造破碎的牢笼。”

掌心生出一颗褐色光点，很快延展，化为足以覆盖住塔楼整个断面的魔法阵，法阵与塔壁相接，连接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合，底下巨兽察觉这点，纷纷加快攀登，可莱瑟还在源源不断向法阵输送魔力，领头几只腐虱跳出来，迅速将口器对准某人。

“光耀。”

莱瑟刚要抽出手，身侧那人先一步开口，霎时，空中炸出几道光，这次是真的像烟花一样，噼里啪啦，连硝烟都复刻出来了。

哦，差点忘了这家伙。

“看来我的存在感还是太低了。”

路卡斯接住莱瑟的目光，嘴边的笑还没淡过去，突然偏头，跳离了原来的站位。

啪！

一团黑色火焰在他刚刚离开的位置燃起，浓得似墨，像酸液一样蚀进地里，莱瑟恰好看到这一幕，惊讶，转头看向天空。

幸好断面已经盖上一层泥土，路卡斯稳在十米开外的地方，视线向上，同样落在发起攻击的那人身上。

“又是你们维塔兰德。”

男人指向路卡斯，指尖凝结出一颗纯黑的球，眼见此景，莱瑟心猛地一震，闪身上前，按住了他的手：“班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