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没饭了,下回早点。”带着白色帽子和深色围裙的婶子一边擦桌子,一边说道。
门口几个婶子说说笑笑地洗刷碗筷,里头厨房,只听见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空气中还有残留的馒头和咸菜味。
“婶儿,我不是来吃饭的,是来上工的。”柳早心里还有点打鼓,毕竟是走后门进来的。
“哦!是老吴说的那个闺女吧?”一个嗓门敞亮的婶子看向她。
正在摘菜的婶子也探过头,笑着招手:“哎哟,长得多水灵,管事的不在,跟我们一块坐着聊聊天。”
“哪家闺女,都没见过,看着还没成年的样子。”
“吃过饭没有?”刚拖完水泥地的婶子擦手,也来帮忙。
“吃过了,我从陈家河大队来的。”柳早老实坐在凳子上,不由自主地拿起大蒜。
“陈家河?”
那婶子眼睛一亮,看着其他婶子似懂非懂的眼睛,最后忍不住提醒:“之前汤师傅去的陈家河,那里有个厨艺顶顶好的师傅,就是成分不太好,哎,妹子,你跟那师傅熟吗?”
柳早有些尴尬:“熟...那是我爷。”
“哈哈哈哈,王胖丫,就你一心记着吃了,汤师傅那回带回来的溜肉段,半盒都被你吃完了!”
“刘喜兰,半斤对八两,谁也别笑话谁,另外半盒又到谁嘴里了!”
“诶诶诶,那说起来我最亏,只尝到几根,我还没哭呢!”
柳早剥着蒜,看着三个互相指责但完全没有动手意思的婶子,尽力抿嘴都没憋住笑,只能埋头。
“妹子你来给评评理!你瞅瞅王胖丫那肚子,老话说将军肚子能撑船,她这肚子倒好,船进去都得拐三个弯!”刘喜兰端着刚剥好的蒜起身,准备送到后厨。
王婶子闻言眼睛一瞪,腮帮子鼓鼓的:“你可拉倒吧!大哥别说二哥,俩秃子别笑锃亮!你以为你好哪儿去?腰上那圈肉,系个围裙都勒得慌,还好意思说我?”
旁边婶子听得直乐,擦着手插一句:“行行行,甭吵了,要我说啊,你俩是一个炕头睡不出两样人,谁也别嫌谁圆!”
柳早用手捂嘴,眉眼弯弯,一鼻子大蒜味。
“我这叫心宽体胖,哪像她,天天盯着我肚子瞅,再瞅我也不少二两肉!”
刘婶子白她一眼,顺手往柳早兜里塞个沙果:“甭听她的,你记住可别学她,吃起来没个够!”
“说啥这么热闹呢?快来帮忙!”
自行车驮着一扇还冒着热气的猪肉,往后头看去,一路星星点点的血迹。
“吴长贵,做事怎么一点都不讲究,那脚都到地上了。”王婶子一边嘀咕一边帮着把猪肉抬到厨房里。
柳早跟着人群进厨房看见陆师傅,正坐在一张木椅上,在喝茶。
“诶,老吴,你那天说的妹子来了,可别忘记给人安排住的地方,陈家河每天来来去去的多费功夫。”刘喜兰把人推到吴长贵面前,同其他婶子准备处理猪肉。
火筷子伸进灶膛里,烧红了,拿出来,往猪皮上一烫,“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一股焦毛味,猪皮上的毛根根卷起来变成黑炭,再用刀一刮,汗腺跟着刮掉,这样的猪肉会少几分腥臊。
“认真刮皮去,瞎操心!”
“厂里暂时没编制,只能是临时工,你这活也不难,就是跟着那几个婶子一块,摘摘菜,打打饭,一个月二十来块,够吃饭的”,吴长贵带着人说说走走,到食堂后推开一扇小门,“先住这儿。”
屋子不大,靠墙搁着一张单人木板床,床头一张条桌,桌腿不平,垫了半块砖,窗户挺大,糊着塑料薄膜,墙角堆着几袋面粉和半缸咸菜,是食堂的存货。
“条件差点,转正就好了,等会儿带你去后勤认认路,每个月工资和饭票都去那领。”
“挺好的。”
这是实话,虽然有些简陋,但离厨房近,根本不缺吃。
铺上公家发的被褥,旧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有几分温馨的模样,柳早放下东西,回到食堂。
食堂小黑板上新添几排歪歪扭扭的粉笔字:
甲菜(一毛五):红烧肉,
乙菜(八分):红烧茄子,酸菜粉条
丙菜(五分):炒土豆丝,炒豆芽,白菜汤
主食:馒头,窝窝头,高粱米饭
一进门,厨房跟打仗似的,才送到的猪肉根据不同部位分割,再由几个墩子前的学徒切块、切丝、切片。
“你,新来的那个,过来把这盆土豆子切丝。”靠墙抽烟的红案师傅手一指,看向青涩的柳早。
陆师傅皱皱眉说:“老汤,不都留着给你徒弟切,练刀工的?”
“练这么久该学着切肉了,你推来的人还怕功夫不到家丢人?我当年要刚进厨房摸上刀,梦里都笑出声。”汤师傅笑起来,眼底写着想看她笑话。
“妹子...”刘喜兰看着满满一盆冲洗干净泥土的土豆,这切完,胳膊甭想要。
关切的,看好戏的,不解的目光投来,被喊走的学徒脸上的愤怒很快变成不屑一顾。
新来的第一次就能摸刀又如何,小姑娘家家的,小心把手指给切了!
柳早迎上汤师傅的目光,抿嘴一笑,“我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