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麻利地提起从居民区换来的老母鸡,割喉放血,烫皮拔毛。
沉重的菜刀在瓷碗底交错摩擦,逐渐恢复锋利,开肠破肚,取出的内脏、鸡油和凝固的鸡血放在一块。
噼里啪啦-
金黄的鸡皮在灶上来回,极速收缩,散发出一阵儿焦香。
烧开一锅热水,厨房来做饭的人多起来,熟练地提着一整只鸡下到锅中滚三滚,麻溜撇开血沫。
“妹子,你哪里搞的老母鸡,还有多的不?”一个婶子眼神躲闪,还是忍不住来打探。
“自家养的,没有。”柳早飞快地切出姜片和葱段,掏出一片白芷,坐在灶前看火。
婶子讪讪走开,同其他家属一样选择蒸鸡蛋羹、手擀面等快手好消化的食物。
柳早乐得身边清静,估摸时间刚好,左手笊篱捞出焯好水的母鸡,右手浇下温水冲洗,转进砂锅中放足水,加料大火滚开。
这会儿厨房只有一个跟她同龄熬着小米粥的姑娘在。
“妹子,你这鸡不加东西了?”还有被指使看完全程的学徒,好奇问道。
柳早没回答,闻见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肉香,砂锅中翻起大浪,鸡皮紧绷,汤液浑浊,急速抽出碳火,瞬间风平浪静,几秒后跟温泉眼样冒着小泡。
“这就叫‘虾眼水’,学着吧”,忙完早上的大师傅端着白馍、稀粥过来,“妹子,跟着我们一块吃点呗。”
“谢谢,我不饿。”柳早坐在高凳上,双脚踩在椅子腿上,双手托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砂锅中的火候,辫子顺从地落在腰间。
吸溜—
芥菜疙瘩丝脆生生的,白馍进嘴立马含糊不清,一口清粥顺下,猜到柳早身份,“俺们这可不这样炖鸡,你是柳承宗师傅的谁...孙女吧。”
“嗯。”
“师傅,她们家成分不好,甭牵连你了。”将小米粥打包好的姑娘斜睨了眼柳早,拎着饭盒疾步向病房走去。
这会儿看去只能看到个背影,但她一眼认出是同班同学吴燕——两人向来不对付。
“都这把年纪还怕啥,之前柳师傅还帮我,教过手艺,害,现在说也没人信,反正...我觉得柳师傅是好人。”那师傅指挥徒弟收拾碗筷,抻抻衣裳,桌上留了一份早餐。
“俺也觉着俺爷是好的。”柳早咬下白馍。
炖了快仨小时,临出锅加盐,撇去浮油。
“白用这么久,”大师傅吹吹鸡汤,咂了一口,眼睛眯起来,“下不为例。”
柳师傅的手艺,也算是有传人咯。
“知道了。”柳早盛出汤,踏着小碎步回病房。
好险,差点她爷的面子也不好使。
温吞的空气中飘着细小的灰尘,柳早穿着件单衣,后背洇出层薄薄的汗,墙根底下夜里积攒的潮气还没散干净,在光暗交接中上到二楼。
打开门,下意识地后退一大步,除沈钧安,杨德华和李建军也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熬好了?大家都坐着说话,别不好意思。”柳皖正愁应付不过来,想问问到底哪个才是未来的侄女婿,眼睛猛地一亮。
还好老太太上午要去康复,不然都坐不下。
“叔,这是李建军李同志,是陆军...”
“陆军第23军67师步兵排长。”李建军忙不迭介绍自己,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柳皖。
他今天换了身行头,挺括的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衣,顶上扣子解开露出锁骨,衣摆扎进深灰色的确良长裤里,裤线笔直得像刀裁一样,崭新的金属皮带扣露在外头,左腕上上海牌手表闪了一下。
杨德华也是同款装扮,一身新衣配上火钳卷的头发,嘴唇红彤彤的,只是双眼扫过,根本没藏心底的嫌弃。
棉混纺的厚实衬衣垂下,沈钧安每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衣领自然立起,同样的深灰色裤子更有质感,前遮鞋面后搭鞋帮,利利索索。
“谢谢李同志、沈同志,有心来就很好了。”柳早夹在两人中间,左边是一袋子红糖,右边是一篮子水果,左右为难,借着倒鸡汤的空隙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粗瓷碗中热气翻涌,润润的水汽传出鸡油的肉香,撇开金黄的鸡油,肉香扑鼻。
【好香好饿好香好饿】
脑海里的声音又出现,柳早手一抖,差点洒了汤。
李建军猛吸几口,眼睛越发闪亮,“柳同志,都是一些补品,对妇女儿童都好的。”
沈钧安空手站在墙边,一时不防,被浓郁的鸡汤吸引,喉结滚动。
柳皖看自家侄女的眼色,再次劝道:“谢谢李同志,家里不缺的。”
杨德华品味着空气中的香气,扬起个灿烂的笑容,鸡蛋放柜子上,“缺不缺的,以后都是一家人,简单表示下我们的心意,昨天你还提奶糖来,孩子这么小,还是摔的头,不多补补容易亏着身体,红糖、鸡蛋,最补气血的。”
“不打扰病人休息,等妹子好了再商量亲事。”杨德华拉着李建军往外走,临出门又回头看沈钧安一眼,眼神复杂。
柳早眉头一皱。昨天还指着门口让她走,今天就成一家人了?
门关上,病房安静下来。
柳早盯着那堆东西,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亲事?姐!】
柳早猛地看向病床,柳青还是那样躺着,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可这一次,柳早分明看见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