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云间休元 > 第39章 共生

第39章 共生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暮色从窗口漫进来,落在石桌上那只青瓷小罐上。碎薄荷叶在罐子里,被夕照染成深褐色。凉意从罐口一丝一丝漫出来。客院的花圃里,两丛薄荷被剪过的茎秆上,断口处已经凝出了极小的汁液珠。留着的两三对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还会发新芽。

龙苗医在黔中也留了。两边的薄荷,同一天种,同一天活,同一道绳护着,同一天收。明年这时候,他去黔中替他递剪子。

薄荷收过头茬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长。江云舒每天酉时去大殿添油,休元陪他。添完油,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经过银杏树的时候,枝头的新叶层层叠叠的,把大殿的飞檐遮住了大半。雪团还是每天蹲在树根底下,仰头看那些叶子,尾巴搭在落叶堆上,尾尖一翘一翘的。

那天傍晚添完油,休元没有往回走。他在蒲团上多坐了一会儿,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一颗一颗捻过去。捻到那颗“元”字的时候,手指停了。

“明天夏至。空明住持要在大殿门口量日影。”

江云舒把灯盏放回原处:“每年都量吗。”

“每年都量。从早到晚,插三根竹签。日出时一根,正午一根,日落时一根。量了这些年,日影最短的时候,心里的事最清楚。”

第二天一早,江云舒到大殿门口的时候,空明已经站在那里了。灰色僧袍,手里捏着三根竹签,削得极细,签尾用麻绳扎着。他看见江云舒走过来,把其中一根递给他。

“施主替老衲插第一根。”

江云舒接过竹签。晨光从山门方向涌进来,把大殿的飞檐映成淡金色。他蹲下去,把竹签插在空明指给他的位置。签子入土寸许,他用手把周围的土轻轻按实。影子从签脚延伸出去,细细一道,落在青砖上。

休元从藏经阁方向走过来,在江云舒身侧站定。空明把第二根竹签递给他:“正午那根,你替老衲插。”休元接过去,点了一下头。

整个上午,江云舒就坐在大殿门口的石阶上,看那道影子从竹签根部一点一点往外移。先是漫过第一块青砖,然后第二块,然后第三块。日光把他的后背晒得发烫,雪团从他膝盖上跳下去,挪到廊檐阴影里,肚皮贴着石阶,尾巴扁扁地铺在地上。

正午,休元来了。他蹲下去,把第二根竹签插在影子最短的那个点上。签子入土的时候,影子的顶端刚好贴着签脚,几乎缩成一个小小的圆点。空明低头看了看那个圆点,点了一下头。

“日影最短的时候,心里的事最清楚。休元,你五岁来寺里那年,老衲问你心里有没有一件事。你说有。老衲问什么事,你没有说。”他把第三根竹签放在休元手心里。“现在想说了吗。”

休元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竹签。影子从签脚延伸出去,比正午时长了一截,但还没有拉到最长。他蹲下去,把竹签插在影子的顶端。签子入土的时候,影子的边缘刚好贴着签脚,像一条极细的溪流找到了河床。

“以前是母后的封号该不该休掉。后来是你什么时候上山。再后来是你还会不会下山。”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上。“现在是日影最短的时候,你还在我旁边。”

江云舒蹲下去,把自己那根竹签旁边被风吹歪的一小片青苔轻轻按平:“以后每年夏至,我陪你看日影。”

空明把三根竹签从土里拔出来,并排放在石阶上。三根签子,一般长短,被日光晒透了,签身温温的:“老衲量了许多年日影。量到今天,不用再量了。”他把竹签收进袖中,往殿后走了。脚步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很慢。

大殿门口剩两个人。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上,挨在一起,一般长短。江云舒把手伸过去,握住休元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休元的手是温的,被日头晒了一上午,指节上那圈淡红印子被光照成极淡的金色。休元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江云舒的手指落进去。休元收拢手指,握紧了。

天越来越热了。江云舒每天清晨推开客院的门,石阶上的青砖被露水打湿了,到了正午就晒得发烫。雪团不再蹲在花圃旁边,挪到了廊檐底下,肚皮贴着石阶,尾巴扁扁地铺在地上。

休元来送药的时候,江云舒注意到他握药盏的手指节上,那圈冻疮好了之后留下的淡红印子又显出来了。伏天里旧伤反出来,比冬天还红一些。他接过药盏喝完,把空盏递回去,手指在休元指背上停了比平时久一点。休元抬眼轻轻看了他一下,收走了。

“你手上的印子。”

休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节:“伏天都这样。不碍事。”

江云舒没有接话。他去伙房找老陈要了一把晒干的艾草,煮了一盆热水,端到藏经阁。休元坐在窗下抄经,笔尖在纸面上走得不快不慢。江云舒把盆放在他手边,把他手里的笔抽走,把他两只手按进盆里。艾草的热气从盆口升上来,混着苦香。休元的手指在热水里慢慢张开,指节上那圈红印被热气熏得更红了,但皮肤底下的僵意开始往外走。江云舒把手也伸进去,握住休元的手指,拇指从他指节上那圈红印上轻轻按过去。休元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开。

过了些天,空明让静远送来一样东西。蒲扇,棕叶编的,扇面被手摩挲得发亮,边缘磨毛了,用细麻绳重新收过边。扇柄上刻着一个“翎”字,刀法老,笔画圆。江云舒把扇子翻过来,拇指摸过那个字。

“我娘的。”

休元把扇子从他手里接过去,扇了扇。风漫过来,带着极淡的棕叶气息:“老周刻的。你娘让刻的。空明住持收了许多年。”

江云舒把扇子拿回来,握在手里。扇柄上那个“翎”字贴着他掌心,凹下去的笔画被无数遍手指摸过,比扇面还光滑。夜里热得睡不着的时候,他扇两下,风漫过手背。他娘用过这把扇子,老周替她刻了名字,空明收了那些年。现在在他手里。

立秋前后,休元说该把薄荷分盆了。客院那丛老根发出来的,底下已经挤满了。他从屋里取出一把小铲子,把薄荷丛连根起出来,根须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沾着湿土。他蹲在花圃旁边,把根须一株一株分开,理好,摊在湿布上。

“分一些回后山。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江云舒接过铲子。后山坡埋青瓷罐的位置旁边,空明翻好的那片地,土是深褐色的,松软软的。他挖了一个浅坑,接过休元递来的第一株薄荷苗,放进去,根须在坑底舒展开。他培上土,手指把土轻轻按实。休元跟在后面浇水,种一株浇一株。水渗进土里,土色深了一块。

种到最后一株的时候,江云舒停下来。埋灯芯那株素翎花旁边,空出了一个小小的位置。他把那株薄荷放进去,培好土,按实。休元浇了水。水渗下去之后,薄荷的嫩芽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两个人蹲在后山坡上,看那排刚种下去的薄荷。夕照从后山方向照过来,把嫩芽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泥土上。

“你娘当年把薄荷种在后山。老周移到药铺。我们移回客院。现在又种回后山。”休元把手搭在膝上。“去了很多地方,根还是同一条。”

江云舒把休元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握住。休元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脉搏跳着。他的指节上那圈淡红印子被夕照染成极淡的金色,艾草泡过之后,颜色浅了一层。他侧过头,看了看休元。休元正低头看着那排薄荷,眉心是平的。

“以后每年立秋,一起分盆。分出来的,种回后山。”

休元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江云舒的手指落进去。休元收拢手指,握住了。

暮色从后山方向漫过来。素翎花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薄荷嫩芽贴着泥土,根须在土里慢慢舒展开。雪团从山坡下面窜上来,在两个人脚边团下来,尾巴搭在休元的鞋面上。猫的瞳孔在暮色里缩成两条细缝,耳朵朝山下方向转着。从后山到药铺,从药铺到客院,从客院回后山。去了很多地方,根还是同一条。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