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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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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株黔中薄荷种下去之后,江云舒每天清晨推开客院的门,头一件事就是蹲到花圃前面看它。头几天没什么变化,叶面上沾着露水,叶背的绒毛银白色的,摸上去软软的。过了几天,顶心冒出了一点嫩绿,极小,像一粒米。又过了几天,那点嫩绿舒展开来,是一片新叶,边缘还没长出锯齿,在日光底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休元来送药的时候,把药盏放在石桌上,蹲到他旁边看了看那片新叶:“活了。”

江云舒伸手碰了碰那片新叶。叶片在他指腹下弹了一下,凉的。他把指尖沾到的露水捻在指腹上。休元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那片新叶的边缘。叶片在他指腹下微微晃着。

“龙苗医屋后的薄荷地,静远娘替他守着。我们这里的,自己守着。两边的薄荷,同一天种,同一天活。”

江云舒侧过头看了看他。休元正低头看着那片新叶,眉心是平的。

静远来的时候在花圃前面蹲了很久,伸手指碰了碰那片新叶,叶片在他指腹下弹了一下,他把手收回去,在衣摆上蹭了蹭:“施主,黔中的薄荷活了。我娘托人带信说,龙苗医屋后的薄荷也活了。两边同一天种的,同一天活。”他从怀里摸出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写了几个字,把本子收回去。“她还说,龙苗医每天傍晚蹲在薄荷地旁边吃烟,对着栖霞山的方向看一会儿。”

“看什么。”

“没说什么。就看一会儿。”

江云舒把那片新叶边缘沾到的一粒碎土轻轻拈掉。

薄荷一天比一天高了。那丛黔中薄荷蹿得尤其快,茎秆嫩,风大的时候往外斜。栖霞山那丛老根发出来的倒还稳,叶子阔大,颜色深绿,风过的时候翻出银灰色的背面。两丛并排长着,一丛银白,一丛银灰,挤挤挨挨的。

休元来送药的时候,蹲到花圃前面看了看那丛黔中薄荷。最高的那株已经探过栖霞山薄荷的腰了。他伸手把斜出去的那株轻轻扶正,根部培了一小把土。

“该拉一道绳了。”

他从屋里取出一小捆细麻绳,又从花圃角落找出去年用过的竹签。竹签晒了一整年,颜色从青黄退成灰白,削尖的那头还是硬的。江云舒接过铲子,沿着薄荷排外侧把竹签一根一根插进土里。休元蹲在他旁边,把麻绳系在竹签上,拉直了,一根一根绕过去,绷成一道浅浅的弧。他把绳头系紧,多余的绳尾剪掉。薄荷被那道麻绳轻轻拢住,风从月洞门灌进来,叶子晃了晃,茎秆贴着绳子,没有再往外斜。

“龙苗医在黔中也拉了。静远娘说,他拉的绳比往年紧了一些。老了,手劲不比从前,怕绳子松了护不住薄荷,就拉紧了些。”休元把剪下来的绳尾收进袖中。“他把烟灰磕在绳子上,被风吹进土里。绳子护着薄荷,烟灰养着土。”

江云舒伸手碰了碰那道麻绳。绳面粗糙,硌着指腹。他侧过头看了看休元。休元正低头看着那道麻绳,眉心是平的。他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休元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休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开。

静远来的时候在花圃前面蹲了很久,伸手指碰了碰那道麻绳,绳面粗糙,硌得他指腹发白。他把手收回去,在衣摆上蹭了蹭:“施主,师兄拉的这道绳,跟去年一样紧。”

“你去年也量过?”

“量过。”静远从怀里摸出小本子,翻到去年那一页看了看,又翻到最新一页写了几个字,把本子收回去。

薄荷被麻绳拢着,茎秆贴着绳子,没有再往外斜。新叶一片一片从节上冒出来,嫩绿的,边缘还没长出锯齿,叶背的绒毛在日光底下是极淡的银白。栖霞山那丛老根发出来的,叶子阔大,颜色深绿,风过的时候翻出银灰色的背面。两丛并排长着,高的矮的,银白银灰,挤挤挨挨的。

休元来送药的时候,蹲到花圃前面,把黔中薄荷最底下那片老叶子摘下来。叶柄处已经有点枯黄了,边缘卷着:“该收头茬了。”

江云舒蹲到他旁边:“龙苗医在黔中也收吗。”

“收。静远娘托人带信说,他屋后的薄荷今年蹿得比往年高,头茬该收了。他每年收薄荷,收一上午。收完了坐在石阶上,把叶子一片一片摊开来晾。晾好了碾成末,装罐。装完了,把罐子举到日光底下看。”

休元从屋里取出一把小剪子,铁刃磨得发亮,木柄被手握出了凹槽。他拈起黔中薄荷最边上那株的一根枝条,剪子贴上去。剪刃合拢,枝条落在他掌心里。他把剪下来的枝条放进竹篮,湿布盖好。江云舒接过剪子,拈起栖霞山薄荷的一根枝条,剪子贴上去,刃口对准叶柄下方半寸的位置。手往前推,剪刃吃进茎里。枝条落下来,断口渗出极小的汁液珠,清的,凉的。他把剪下的枝条放进竹篮。

两个人并排蹲着,剪一株,递一枝,篮子里渐渐铺满了薄荷叶。黔中的叶子小,颜色浅,叶背银白;栖霞山的叶子大,颜色深,叶背银灰。两种薄荷叠在一起,白的灰的,层层叠叠。雪团蹲在竹篮旁边,尾巴卷着前爪,低头闻了闻篮里的叶子,打了个喷嚏,退开半步,又蹲回来。

休元把雪团蹭歪的一片叶子拈起来,放回篮里:“你娘每年收薄荷,挑叶片长足了的剪,留两三对叶在茎上,还会发新芽。收头茬的时候不说话。老周蹲在旁边帮她递剪子,递一上午,她不说,他也不说。”

江云舒把剪子放下:“龙苗医今年收的,也跟这个一样。”

休元从篮底拈起一片黔中薄荷叶,对着日光。叶脉从叶柄放射出去,一根一根分到边缘,被光照透了:“静远娘说,他今年收头茬的时候,旁边多放了一只竹篮。空的。问他放空篮子做什么,他说白姑娘今年不在,没人递剪子了。空篮子替她。”

江云舒把休元拈着叶片的那只手握住。休元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脉搏跳着:“明年这时候,我们去黔中。他收薄荷,我替他递剪子。”

休元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江云舒的手指落进去。休元收拢手指,握住了。

那天上午收的薄荷铺满了客院石桌。休元把叶子一片一片摊开,叶背朝上。黔中的在左边,栖霞山的在右边,中间空着一道缝。日光晒着叶背的绒毛,一片银白,一片银灰,那道空缝被光填满了。

静远来的时候蹲在石桌旁边看了很久。他把黔中那片最边上的叶子和栖霞山那片最边上的叶子同时拈起来,对着日光看。两片叶子,一片小一片大,一片银白一片银灰,叶脉都是从叶柄放射出去,一根一根分到边缘。他把两片叶子并排放回石桌上,中间那道空缝被他合上了。

“施主,两边的薄荷,叶脉是一样的。”

他从怀里摸出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写了几个字,把本子收回去:“我娘托人带信说,龙苗医今年收的头茬,装了满满一罐。罐底刻了字。他不识字,还是把‘舒’字刻上去了。刻了这些年,笔画稳了,不歪了。”

江云舒把黔中那片叶子和栖霞山那片叶子并排拈起来,放进嘴里嚼着。两种凉意在舌面上碰在一起,一种薄,一种更薄,但走的是同一条路——从舌面漫到喉咙,从喉咙走到胸口。

傍晚,薄荷叶晒透了。休元把叶子收进石臼里,石杵落下去,碾。叶子碎了,凉意从石臼里漫上来,漫过他的手背,漫过桌面。他把碾好的碎薄荷装进一只青瓷小罐里,软木塞轻轻按紧。

“今年头一罐。两边的薄荷,混在一起了。”

江云舒把罐子接过来,举到窗口的夕照里。碎薄荷叶在青瓷罐里,被日光照成深褐色。黔中的,栖霞山的,分不清了。凉意从罐口漫出来,极淡的。

休元把手伸过来,覆在江云舒托着罐子的那只手上。休元的手是温的,刚碾过薄荷,指腹上沾着极细的碎叶屑:“以后每年,两边的薄荷一起收。收完了装同一只罐子。”

江云舒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休元的手指落进去。江云舒收拢手指,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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