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竖蛋。竖住了,一年都稳当。”
江云舒把鸡蛋从米碗里拿起来,托在掌心里。蛋壳温温的,被空明的体温焐过。他把鸡蛋放在米上,指尖扶着蛋壳顶端,等它找重心。重心找到了,颤停了,他松开手。鸡蛋立在米上,纹丝不动。
空明点了点头。他把那枚立住的鸡蛋轻轻拨倒,放回江云舒掌心里:“这枚蛋,施主收着。春分竖过的蛋,供到秋分,换新的。”
江云舒把鸡蛋收进袖中。休元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那颗“元”字贴在他指腹上。
“空明住持每年春分竖蛋。竖了这些年,今年把这枚交给施主。以后施主竖。”
空明没有接话。他把米碗端起来,放回供案上。长明灯的灯焰在他身后静静燃着,淡金色的光落在蒲团上。
“老衲守了许多年的东西,一样一样都交出去了。你娘的灯油,交给你了。休元的经书,还给他了。春分的蛋,今天也交给你了。”他转过身,看着长明灯。“还剩一样。”
休元把念珠绕回腕上:“住持。”
空明没有回头:“休元,你五岁来寺里那年,老衲问过你一句话。老衲问,休元,你冷不冷。你说,手冷。老衲把大殿长明灯分出来一盏,放在你禅房里。你每天晚上对着那盏灯抄经。抄到后来,手不冷了。”他把那盏分出来的灯从供案上端下来,放在休元面前。“你把灯还给了大殿。说,手不冷了,灯该燃在更多人看得见的地方。老衲收了许多年,今天把它还给你。不是让你再端回去。是告诉你,灯在你这里,你走到哪里,灯燃到哪里。”
休元低头看着面前那盏灯。灯焰在莲花盏里微微晃着,极淡的金色。他把灯端起来,铜制莲花盏被长明灯自身的温度焐热了,贴着他掌心。
“手不冷了。”
空明点了点头。他把米碗从供案上拿起来,把休元竖过的那枚鸡蛋放进去。蛋在米粒间晃了晃,稳住了。
“春分竖的蛋,秋分换新的。竖蛋的人换了一代,蛋还是同一枚。”
从大殿出来,经过银杏树的时候,江云舒停下来。枝头的新叶在日光底下是半透明的淡金色,叶脉一根一根,清晰得像地图。他把休元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住持守了许多年的东西,今天把灯还给你了。”
休元端着那盏灯,灯焰在风里微微晃着:“五岁还回去的时候,不知道它会回来。”他偏过头,看了看江云舒,眸色柔和了几分。“现在知道了。”
江云舒侧过头,目光落在休元端灯的那只手上。休元的指节上还留着推了一整夜经络之后微微泛红的痕迹,被灯焰的光映成极淡的暖色。他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那圈印子。休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开。
那天傍晚添完油,江云舒在蒲团上多跪了一会儿。长明灯的灯焰正正的,不再偏了。他把手按在胸口,长命锁和玉佩挨在一起。休元跪在他旁边,把那盏分出来的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两盏灯,一大一小,灯焰挨着灯焰,淡金色的光落在他手背上。
“以后每年春分,一起竖蛋。”
“嗯。”
从大殿出来,暮色从银杏枝干间漫进来。休元腕侧的念珠垂着,那颗“元”字被最后的天光照成暖金色。江云舒走在他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两盏灯在他们身后的殿里燃着,灯焰挨着灯焰,把佛像低垂的眼皮映成极淡的金色。
客院到了。休元在月洞门底下站住:“明日,我送药来。”他转身往禅房走了,手里端着那盏灯。脚步沿着廊檐往西去,灰色僧袍被暮色染成暖灰色。雪团跟在他脚后跟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江云舒一眼,又继续跟上去了。
江云舒站在月洞门底下,看着那个灰色背影走远。他把手按在胸口,长命锁和玉佩挨在一起。他走进客院,在石桌前坐下。月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空了的药盏上。盏底残留的药汤干透了,留下一小圈褐色的渍。袖子里那枚春分的鸡蛋贴着他的手腕,温的。空明守了许多年的东西,今天交到他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