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漾握着笔，盯着这句话，迟迟没有落下。

王承良已经出去了，教室里只有沙沙的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头顶的灯管安静地亮着，把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林漾的思绪不知不觉间飘远了些。

感情洁癖……或许有一些吧？

他从没仔细想过这方面的问题，但此刻代入自己想象一下：若是他和沈遥知——或者任何一个他真心喜欢的人走到一起，他就会觉得两个人此后便不会分开了。如果分开，他大概会很难接受，需要花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能放下，或许从那以后，他就不会再开始下一段恋情了。

那沈遥知呢？

沈遥知的观点会不会和他一样？

想到这里，林漾回过神，在纸上写道：

【那你呢？】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如果你和喜欢的人谈了恋爱，你会永远和他在一起吗？】

沈遥知低头看了很久。

久到林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拿起笔，一如既往地写下一段沉稳的字迹：

【对我来说，感情本就该认真负责，不能轻易就在一起，在一起后也不能轻易分开。】

【但人在不同年龄，对感情的看法会随着心智成熟而发生变化，“永远”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太长了，谁也无法保证以后的路会像钟表指针那样分毫不差地走下去。】

沈遥知笔尖微顿，又补上最后一句：

【但至少对我而言，如果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会全心相待，让彼此在陪伴中成为更丰富、更完整的人，然后一起有底气去面对人生下一个阶段，无论是升学、工作，还是更远的未来。】

林漾看着这几段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些痒，又有些热。

他抿了抿唇，拿起笔，在纸上继续写：

【那……你不介意你喜欢的人，也有过喜欢的人吗？】

又是过了很久，本子才被推回来。

【如果我说一点儿不介意，那未免太虚伪。】

【喜欢一个人就会本能地在乎自己在对方心里是否特别，但时间是不可逆的，我无法抹去历史，也没必要抹去，因为正是那些过往的经历造就了现在的他。】

【换我问你了，你希望建立什么样的亲密关系？还有，你在意对方拥有怎样的品质？】

这一次，林漾也想了很久，他隐约能察觉到沈遥知的问话是认真的，每一个问题都不是随口一问，他也不想用玩笑的语气回复，于是也沉下心，认真思索后才落笔。

【如果对方能认真对待感情，愿意为彼此负责，那或许我也不会介意他有过感情经历……在我看来，理想伴侣不论是思想还是解决问题的能力上都应该是成熟的，会尊重我的感受，理解我的情绪，不会以爱的名义捆绑或控制。】

或许正如沈遥知所说，学生时期本就是自我探索的阶段，而在这个阶段思考感情，最大的意义未必是找到什么标准答案，而是在于通过思考来更深刻地理解自己。

林漾以前太听话了，在学校做任何事都来自于“老师让”或“老师不让”，用外部标准要求自己。可人天生就有情感和欲望，所以他也会忍不住开小差、借同学抄作业、偷带手机……做一些不算听话、却也绝对算不上大错的事。

现在想来，这些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像沈遥知原先说过的，高铁不会因为你曾课上偷吃零食而不让你乘车，大学也不会因为你用过修正带而拒绝录取，都是人生体验和心智成熟的一部分。

那早恋呢？

在很多大人眼里，这两个字总带着一层贬义，仿佛在学生阶段，情感的发生就是错误的、不必要的、甚至是有害的。

但人的身心发育并不会按照教育者设定的时间表来运行，当一个人进入青春期，开始对另一个人产生朦胧的好感，本身就是生理和心理发展的自然结果，如果将这种自然而然的情感冲动简单定义为“错误”，那他们将来在面对自己的感情时，大概率总会带着挥之不去的羞耻与不安。

而经过这一番交谈，林漾也终于开始审视自己的心意，如果以后真的能和喜欢的人建立亲密关系，那他希望这段关系可以像两棵相邻的树，各自向深处扎根，又一同朝高处生长，既能互相支撑，又不会因为彼此缠绕而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