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枢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老乔那件破烂制服的口袋处。那里露出半截皱巴巴的纸片,上面用稚嫩的蜡笔画着一个小女孩躺在病床上的涂鸦。
“你的身体也不是一次性被改造的。”晏枢盯着老乔那条明显比机械手臂年代更久远的机械腿,“这说明,你是一点一点、分期把自己卖给系统的。”
晏枢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手术刀,无情地剖开了眼前这个怪物的躯壳:
“你曾经是玩家。而且,是个走到绝路的父亲。”
“你在现实世界里,有一个身患绝症的女儿。为了救女儿的命,你进入了深渊。但你发现常规的积分根本填不满深渊的胃口,或者说,你买不到那个能救命的道具。”
晏枢说到这里,苍白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无声地收紧了一下,指甲盖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高强度的推演让他的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但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半分。
“所以,你和系统做了交易。你放弃了人类的身份,自愿变成这辆永夜列车上永远无法下车的怪物,替系统收割其他玩家的寿命和器官。以此,来换取深渊施舍给你女儿的那一点点生机。”
车厢里死寂一片。
霍锋、沈渡都愣住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半机械怪物,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比单纯的恐惧更加深沉的悲凉。
而一直躲在后面的傅霁川,听到“为了救女儿的命”时,他那在系统面板上疯狂翻找道具的手指,不自觉地停住了。
他看着老乔手腕上那根褪色的彩色手链,想起了自己为了证明价值而来到深渊的初衷。他咬了咬下唇,那双因为恐惧而发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乘务员老乔那只闪烁着红光的机械眼,在此刻出现了严重的故障。红蓝光芒交替闪烁,他那张腐烂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属于人类的、极其痛苦的挣扎。
“囡囡……我的囡囡……”
老乔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他抱住自己的头,机械腿在地板上踉跄了一下。他极其艰难地低下头,那只完好的左手颤抖着抬起,试图去触碰手腕上那根彩色的毛线手链。
那是一个父亲,在无尽的黑暗与杀戮中,对女儿最后的一丝眷恋。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根彩色毛线的瞬间。
“滋——!”
一股强烈的蓝色电流瞬间贯穿了他的机械半身。深渊的底层代码毫不留情地碾碎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人性残留。
【警告!NPC情绪出现异常波动。】
【最高收割指令覆盖。清除干扰项。】
老乔的机械眼彻底变成了死寂的血红色。他不再挣扎,而是像一台被彻底重置的杀戮机器,猛地转过头,死死锁定了晏枢。
【目标锁定。】
【正在扫描玩家晏枢‘概念货币’价值……】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系统那无机质的电子音,在车厢内做出了最终的残酷判决:
【检测到极高价值概念物品。】
【该玩家最珍贵、最核心的概念为:‘足以碾压规则的超级大脑’。】
【收割方案确定:抽取目标‘演算能力’概念核心。执行后,目标将永久丧失一切高阶思维能力,智力退化至绝对零点。】
不是杀死他,而是让他活着变成一个连思考都不会的废物。
对于一个在这个吃人的深渊里,只能靠脑子活命、且以此为傲的人来说,这是比死亡还要恶毒千百倍的极刑。
“不!你休想!”
霍锋和沈渡同时暴喝出声!
霍锋不顾一切地想要冲上去。然而,他刚绷紧肌肉,脚下的金属地板就瞬间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虚无。一种极其恐怖的失重感和灵魂撕裂感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原地,仿佛只要他再踏出半步,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是系统对他个人定制的恐吓式镇压。沈渡同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乔逼近。
骨锯刺耳的轰鸣声在晏枢的头顶疯狂炸响,那股即将抽离灵魂概念的无形吸力,已经触碰到了他的额前!
晏枢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没有躲避。因为他知道,在这具被规则锁死的身体里,任何挣扎都是徒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把落下的锯子,等待着那最后的审判。
还有变数吗?
有的。
“住手——!!!!”
一声因为极度恐惧而破音、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疯狂的怒吼,突然在老乔的背后炸开!
傅霁川浑身发抖地站在原地。从头到尾,他既没有像霍锋那样举起拳头,也没有像沈渡那样张口说谎。
在这个副本的绝对法则下,只有“未触发违规条件”的人,才保留着行动的自由。而他那近乎可笑的怯懦,在这一刻,反而成了唯一的筹码。
在这连武力和智力都被绝对规则镇压的死局里。
唯一一个没有被系统重压锁定、唯一一个没有试图用暴力或欺骗去违抗规则的商人。
傅霁川,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