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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有人唾骂有人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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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霜覆着青石板,被往来脚步碾成细碎的冰碴,朱雀大街两侧的坊墙下,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从崇义坊巷口一直排到明德门城下,黑压压的人群望不到尽头。

整座长安城的百姓,都涌到了这条街上。他们要亲眼看看,这位执掌大雍权柄十余年的太傅,这位被藩镇檄文骂作“祸国奸佞”的权臣,这位朝堂百官吵着要献出去换和平的萧惊寒,要如何一步步走出这座他守了一辈子的长安城。

萧惊寒的脚步,不疾不徐地踏在青石板上。素白绫缎缚着他的双手,素色朝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霜花,留下浅浅的痕迹,又很快被风卷起的落叶盖住。他抬眼望着前方的明德门,目光平静,仿佛不是走向敌营赴死,只是赴一场寻常的朝会。

最先刺破寂静的,是一声尖利的唾骂。

“奸贼!萧惊寒你这个祸国奸贼!”

人群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跳出来,朝着萧惊寒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砸在他的朝服下摆,晕开一小片污渍。壮汉是城西世家的家奴,主子因萧惊寒推行的均田制被夺了千顷良田,早就恨他入骨,此刻见他成了待死之人,自然第一个跳出来泄愤。

这一声骂,像是点燃了干柴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沿街的躁动。

“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削藩,藩镇大军能打过来吗?我们能落到有家不能回的地步吗?”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红着眼睛嘶吼,她的家在潼关外的华州,被藩镇兵洗劫一空,丈夫死在乱兵刀下,只能带着孩子逃到长安,把所有的苦难都归咎于这个执意削藩的太傅。

“你为了自己的权势,拿我们百姓的性命当垫脚石!现在闯了祸,倒想用一死博美名?晚了!你死有余辜!”几个市井泼皮跟着起哄,捡起地上的烂菜叶、泥块、石子,朝着萧惊寒狠狠砸过去。

石子砸在他的肩头、后背,烂菜叶沾在他的朝服上,泥点糊了他半幅衣袍。可萧惊寒脚步未停,脊背依旧挺直,脸上没有丝毫怒意,也没有一句辩解,仿佛那些砸过来的污秽,那些刺耳的唾骂,都与他无关。

他太清楚了。这些唾骂他的人,大多是被兵祸吓破了胆,被坊间流言洗了脑。藩镇的檄文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把所有的战乱都推到了他的头上,把“清君侧”的幌子做得天衣无缝。百姓不懂朝堂的权衡,不懂藩镇的狼子野心,他们只知道,兵祸是因削藩而起,而削藩的人,是萧惊寒。他们的苦难,总要有一个宣泄的出口,而他这个将死之人,就是最好的靶子。

《论语》有言:“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一生背负了无数骂名,早已不在乎这临了的几句唾骂。他要守的,是这些百姓的性命,而非他们的理解。

可就在唾骂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起哄扔东西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人群里炸响:“都住口!你们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人群瞬间静了一瞬。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拄着一根枣木拐杖,从人群里挤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萧惊寒面前。老汉是城西渭河边上的农户,姓张,三年前黄河大水,渭河决堤,沿岸数十个村庄被淹,颗粒无收,是萧惊寒力排众议,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开了皇家的太仓放粮,免了沿岸三年赋税,才救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张老汉跪在地上,对着萧惊寒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渗出血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淌满了泪,朝着周围唾骂的人群嘶吼:“三年前黄河发大水,是谁开仓放粮救了我们百万灾民?是萧太傅!两年前北狄南下,是谁调兵死守雁门关,没让胡骑踏进中原一步?是萧太傅!去年关中大旱,是谁免了我们的赋税,开渠引水浇地?还是萧太傅!你们现在吃着他求来的活命粮,住着他守下来的长安城,反倒骂他是奸贼?你们的良心呢?!”

这话一出,周围的唾骂声,瞬间弱了下去。

紧接着,又一个瘸着腿的老兵,拄着断了半截的长矛,一瘸一拐地挤到路边,对着萧惊寒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是两年前雁门关之战的士卒,被北狄人的弯刀砍断了腿,是萧惊寒亲自到边关劳军,给伤兵发了抚恤银,安排了医官救治,才保住了他的腿。

“末将,恭送太傅!”老兵的声音嘶哑,却震得周围人耳膜发颤,“雁门关一战,若不是太傅坐镇中枢,我们这些人,早就成了胡骑刀下的亡魂!太傅一生为国,天地可鉴!那些骂太傅的,先问问自己,这条命,是谁护下来的!”

他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沿街的百姓里,不断有人走出来,跪倒在地。有东市的商户,去年被贪官构陷,家破人亡,是萧惊寒查清了冤案,为他洗清了冤屈;有崇义坊的寒门学子,是萧惊寒开设了广文馆,给了他们入仕的机会;有宫里退出来的老宫女,家人被豪强霸占了田产,是萧惊寒秉公执法,为他们讨回了公道;还有无数普通的百姓,受过他的恩惠,念过他的好,只是在满城的流言与惶惶里,不敢作声。

“太傅!您不能去啊!”一个老妇人,抱着一篮刚蒸好的麦饼,挤到路边,哭着把篮子往萧惊寒面前递,“您吃一口,吃了再走!我们不要您用命换和平!我们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们不能让您就这么去送死啊!”

“太傅!回来吧!”十几个广文馆的学子,穿着青布儒衫,跪在路边,泪流满面,齐声高喊,“您教我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您不能就这么赴死啊!我们上书,我们去叩阙,我们求陛下收回成命!我们跟藩镇拼了!”

哭声,渐渐盖过了唾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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