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随即又恢复了从容:“我这条命,本就是为大雍江山,为天下生民而活。如今能用它,换长安半月安宁,换你整军备战的时间,换百万百姓一条活路,死得其所。”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虎符,塞进了谢临渊的手中:“这是我暗中留在关中的三千私兵,都藏在终南山里,皆是身经百战的锐士,如今都交给你。给陛下的奏折里,我已经写了,我死之后,由你总领长安内外所有兵马,便宜行事,任何人不得掣肘。江南的粮草,三日内必到灞上;萧玉衡的勤王军,八日内必抵长安;朝堂里与藩镇私通的内奸名单,我已经封存在了清和堂苏大夫处,时机一到,你自可取来,清理门户。”
谢临渊紧紧攥着那枚冰凉的虎符,虎符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碎成了霜花。他终于明白,萧惊寒从决定自缚出城的那一刻起,就布好了所有的局。他把自己的死,也变成了棋局里最关键的一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大雍,为长安,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
“太傅……”他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了,该说的,我都已经交代了。”萧惊寒收回手,重新站直了身体,绕过他,继续往明德门走去。他的步履依旧从容,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分迟疑。
谢临渊想要再追,却被他一个回头的眼神定在了原地。那眼神里,有嘱托,有期盼,有不容拒绝的决绝,还有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临渊,长安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明德门的厚重城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了。
门外,是十五万藩镇大军,刀枪如林,旌旗蔽日,杀气冲天,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城门里走出的这道素白身影。战马的嘶鸣、兵器的碰撞、士卒的嘶吼,汇成一片滔天的声浪,朝着城门内扑来,仿佛要将这道单薄的身影,瞬间吞噬。
可萧惊寒依旧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出了城门,走进了那片无边的杀气里。他没有回头,没有看身后的长安,没有看城楼上泪流满面的谢临渊,只是迎着漫天的朔风,迎着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挺直了脊背。
而此时的太极宫,幼帝坐在龙椅上,颤抖着打开了萧惊寒的最后一封奏折。奏折上没有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没有一句求饶的话,甚至没有提及自己的生死。字字句句,皆是为江山计,为百姓计:他写了藩镇四路大军的矛盾与软肋,写了关中百姓的赋税减免之策,写了灾后流民的安置之法,写了漕运的调度,写了边防的整备,写了新政的后续推行之策。
奏折的最后,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墨迹里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与风骨:
臣萧惊寒,愿以一身血肉,熄天下兵戈,换长安永安,百姓安康。虽九死,其犹未悔。
金銮殿上,幼帝看着那行字,稚嫩的脸上,终于落下了滚烫的泪。满朝文武,那些之前吵着要斩萧惊寒、献首议和的官员,纷纷垂下了头,不敢再看那封奏折,不敢再看御座上泪流满面的幼帝。
城外,朔风卷着霜粒,打在萧惊寒的脸上。他站在十五万藩镇大军的阵前,看着为首的四路节度使,看着那些面目狰狞的藩镇将领,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这一生,于朝堂之上翻云覆雨,于权谋之中纵横捭阖,以一己之力,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大雍江山。临了,他以最坦荡的方式,走向了自己的结局。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隔绝了长安的烟火,也隔绝了他一生的执念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