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透紫宸殿朱门,寒气沉滞。
殿内烛火端正,金砖映着天光冷白。幼帝赵珩端坐龙榻,冕冠垂珠轻晃,面上不见喜怒。阶下文武分列两班,神色各异。
前日薛敬山领着满朝官员,请斩萧惊寒以安人心;今日败军还朝,朝野目光齐聚此处,都等着看这位摄政王爷,如何了结雁门大败。
殿外脚步声沉稳渐近。
萧惊寒卸了满身战甲,着一身素色鸦青王袍。连日策马颠簸,旧伤反复撕扯,心疾沉在骨里,面色苍白近乎透明,行路依旧脊背挺直,风骨未折。
他未带佩剑,不带随从,孤身一人踏入大殿。一路走来,目光平视,掠过两侧百官各色神色——猜忌、冷眼、幸灾乐祸、暗自惋惜,尽数收在眼里,不起半点波澜。
行至殿中,他屈膝躬身,礼数规整,声线清浅,藏着久病的沙哑:
“臣,萧惊寒,兵败归朝,前来复命。”
一语落地,殿内寂然无声。
薛敬山立于文官之首,指尖微拢,缓步出列。目光淡漠,语调句句挟着锋芒,刻意戳着殿上幼帝的民心顾虑:
“雁门一战折损三万精锐,边疆防线撕裂,藩镇兵锋直逼潼关。王爷手握举国兵权,轻率入局,葬送将士性命,今日一句复命,便可抹平罪责?”
朝堂诘问,字字尖锐。
一众依附薛敬山的官员紧随其后,低声附和,言语层层施压,要逼萧惊寒当堂认罪,逼他揽下所有败局罪责。
殿上赵珩沉默不语。
他心底清楚,雁门之败是诱敌苦局,是提前布下的死棋。可眼下民怨滔天,百官汹汹,他身为年少帝王,不能公然偏袒,只能压住心绪,静观朝堂对峙。
萧惊寒抬眼,目光清冽,不卑不亢。
“兵败之责,在臣一身。”
他不辩驳战局,不解释布局,不为自己辩解半句。所有骂名,所有罪责,坦然接住。从决意以身为饵那日起,他便没想过推脱。
“臣贸然引兵深入,预判失准,致使边军重创,将士埋骨荒野。罪责确凿,无可推诿。今日归朝,只求一解兵权,安分待罪,听凭圣裁。”
话音落下,他抬手。
一枚鎏金虎符从袖口取出,掌心托举。纹路深沉,寒气凛冽,那是大雍半数兵权,是他执掌数年、稳住万里边疆的权柄。
烛光照在虎符上,映得他指尖泛白。心疾骤然发作,胸腔一阵刺痛,经脉隐隐抽缩,可指尖稳得纹丝不动,没有半分颤抖。
满堂百官,瞬时屏息。
谁都未曾料到。
这位常年摄政、掌兵压朝的孤臣,没有辩驳,没有周旋,没有借往日功绩求情,竟这般干脆,亲手交出兵权。
薛敬山眸底一丝错愕转瞬即逝。
他本想借百官声势步步紧逼,撕裂萧惊寒朝堂根基,再层层清算旧责。眼下对方主动弃权,坦身待罪,反倒断了他借题发挥的由头。步步算计,一时间无从接续。
赵珩望着阶下那枚虎符,心底五味杂陈。
少年看得明白。
萧惊寒此举,一是兑现败局担责,平息朝野怒火;二是主动收敛锋芒,消解帝王猜忌;三是以兵权为盾,护住背后整套诱敌布局,不被朝堂纷争提早撕开。
所有隐忍,所有退让,皆是谋。亦是忠。
“王爷常年戍边,心力耗损,此战……”赵珩话音微顿,终究压下袒护之意,守住帝王分寸,“既有失责,亦有戍边苦功。”
殿中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