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一直等到下一年春节才回到风陵渡。

小时候的记忆并不能清晰地记下每一天大大小小的事。在记忆中，一年后祝阿婆并没再次拿这件事说事，对小卿安大动肝火。那件事好像随之不了了之。

除夕夜那晚最后的记忆因为片面而同样不甚清晰。

谈及到许念，祝卿安努力地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耿耿于怀，尖利刻薄，谈话要大方明朗。至于莫惊春说了什么，他有何神情，没有分去太多注意力。

祝卿安只记得最后手机被群发祝福震得嗡嗡响。她复制东家的内容，粘贴，发送给西家，消息列表刷刷刷地不停往下刷新。莫惊春向她道别时，她低头专注于手机屏幕，摆摆手示意。

俗言道，“头鸡二狗三猪四羊五牛六马。”意为初一鸡过年，初二狗过年，初三猪过年……，初七则轮到人过年。

但没到初七，风陵渡里新添两件唏嘘事。

沛风艳阳，应声开门的雷公一脸愁肃色。

祝卿安塞给雷公四百块钱：“雷爷爷，听说雷婆婆病了，这是一点心意。”

雷公与她别手推诿几个回合，推脱不过，终把钱叠好放进胸口前的衣兜。他和祝卿安握了握手：“你们一家总是这么客气。”

“本该去县医院探病的，但听赵爷爷说雷婆婆昨夜临时转去上级医院了。”祝卿安说。

雷公招呼祝卿安进屋喝茶：“哎，进来坐。”

祝卿安朝里探了眼。昨日白天雷婆突发惊厥昏倒，回老家过年的一大家子人，人仰马翻，桌面上是吃到一半早已冷透的残羹剩饭。院子里也乱糟糟一团。

为免得主人家唐突，祝卿安客气地表示站会儿就走。

“云海说昨晚连夜转的市医院。”

雷公深深地皱着眉，印堂凹出一条线：

“我是真想随车一起转的，但我人老去了也只让他们多一份操心，哎。”

祝卿安宽慰：“雷婆婆平日里生龙活虎，一年到头连伤风感冒也少见，身体底子好，一定会没事的。”

“医院那些专业名词说得，我听不懂。云海电话那头又支支吾吾。”

雷公叹气：“不知道到底是个啥子情况，我心里慌得很。”

祝卿安关心说：“雷爷爷你这边更要照顾好自己，你可不能也倒下！”

临走前，雷公神色犹疑，欲言又止，祝卿安问：“雷爷爷，你是还想说转手小卖部的事吧？”

“那个……”雷公惭色：

“虽没有正式签合同，但之前咱们两家口头上板上钉钉说好的，我们家盘下祝阿婆转手的小卖部。”

农历二零一八年的大年初一，小镇最时热闹，祝阿婆毫无征兆放话，要把祝高寿小卖部盘出去，有意愿的人家上门协商。

“但是老婆子这一病，在钱上我们家……”雷公歉笑道：

“小卖部恐怕是盘不下来了，我们家失信了。”

忧虑方方面面，雷公昨整夜没睡。

祝卿安看他说话身子有些微晃，扶着他进屋坐下，说：

“没事的，雷爷爷，我外婆再找别家就好了，我们家那小卖部转手早半月晚半月都不影响。雷婆婆能健康无事那才最重要！您别操心这事！我外婆也这么让我转达您。”

“哎唷，真是对不起你们家。”雷公说。

三言两语的功夫，又有小镇上两户人家结伴登门探望。

祝卿安便向雷家告辞。

过年这段时间天气非常好，阳光明媚地晒满小巷，雷家一户人家的阴霾微不足道，各家各户欢乐地过着年，小镇流窜的猫狗依旧该生崽生崽，该谈恋爱谈恋爱。

祝卿安回到自家，祝阿婆正盛出一盘炒好的时蔬。

祝阿婆瞥见门口的祝卿安：“回来了？”

祝卿安配合地奔灶房抽了筷子和碗，去堂屋准备用晌午。

祝阿婆瞧祝卿安神色郁结，问：“雷婆情况不好啊？”

祝卿安按开电饭煲，霎时扑起一片水蒸气：“不明朗，昨夜人连夜转上级医院，云海叔退了去佛山的火车票，跟工厂老板请了半月假，现在一家子都在市医院守着。”

“哎，咋这么突然，人说倒下就倒下了？”好一会，祝阿婆没说话。

祝卿安盛一碗米饭给祝阿婆：“外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保重身体。……长命百岁。”

祝阿婆抬眼看自己的孙女。

祝卿安的模样，丹凤眼，驼峰鼻，鹅蛋脸。六分像她妈妈，四分像她高祖母，即祝阿婆自己的母亲。

祝卿安年龄越成熟，动作神态亦更加肖似。祝阿婆最近常常看着这脸庞晃神，感叹血脉的连结真奇妙。

祝阿婆突然转身去了她睡的那屋。

祝卿安摸不着头脑，连唤好几声。

很快祝阿婆出来，手上拎着一个破旧的电话簿。

电话簿巴掌大小，半枚硬币竖起的厚度。封皮早就掉了，起封面作用的前几页纸张卷边毛刺，烂糟糟的。

“这上面记着咱们家办的几场大事收的礼，和这十多年来，我随给别家的礼，名字、金额，都一笔一笔记录得清清楚楚。”祝阿婆说。

祝阿婆把电话簿递给祝卿安：“今天我就把它给你了。”

祝卿安翻了几页，正巧翻到雷公一家。

二十多年前，外公和妈妈的白事，自家收的礼金是几块金额。

后来经济发展，雷公一家两个儿子先后娶媳妇，送出二三十块，孙媳妇和孙女婿则是一百整的礼金。

最底下一栏字迹最清晰，是今天新添上去的：

雷婆大病，营养费两百。

这么一比，人口少的人家收礼送礼客观上是要吃亏一些。祝卿安心想。

祝阿婆捧起碗筷：“咱们这一代人渐渐就走没了。以后的人情客往就是你们下一代的事了。”

祝卿安竖起电话簿，指着那两百块：“外婆，我今天给的是四百块，用改吗？”

祝阿婆不冷不热道：“你这手倒是松。”

祝卿安收好电话簿，乖笑道：“雷爷爷和咱们家关系好嘛，我自己也添了两百块，算作我的心意。”

“对了，外婆。”祝卿安想起小卖部转手的事：

“雷爷爷今天跟我说，小卖部咱们家怕是要找别人了，雷婆婆那边生病要花钱嘛。”

祝阿婆气定神闲地嗯了一声。

“外婆，你怎么一点不惊讶？”祝卿安说。

祝阿婆夹一筷子时蔬：“除去各别人家，镇上家家户户光景大差不差，一听雷婆病了，那个时候我当即就料到这一出。”

祝卿安捧眼：“外婆智慧！”

堂屋背后是片冬树林，绿地深厚，黄叶十不足一。时有风起，沙声阵阵，像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潮起潮落。

正午，阳光静悄悄地直射房舍墙檐，世界白晃晃一片。一个安适的午睡时间要来了，整座小镇慢慢沉静下来。

祝家今日的午饭时间有些晚，但在这样悠闲的环境中，慢慢填饱肚子，是一件享受而愉快的事。不知品种的鸟虫，在高处与低处清脆啼叫。

祝阿婆愉悦地微微眯起眼睛，回想起了一些年轻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