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天塌下来,有哥哥姐姐们顶着呢。
二公主眸中是压不住的跃跃欲试,道:“幸好大姐姐今日没来,不然断断容不得咱们这般放肆。”
三公主咬着唇,绞着帕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既然知道这是不好的,怎么也不拦一拦?”
二公主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得很:“我才不拦呢。弟弟妹妹开心最要紧。”
她顿了顿,睨三公主一眼,凑到她耳旁:“你也别拦。我知道你向来胆小,可不过是放个炮竹,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婉菱眼睛一亮,心里已是雀跃极了:【啊?真的吗?那、那你们要在这里放吗?】
四公主摇摇头,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小大人神气:“当然不能在这儿啦,按规矩,得去延禧宫门前放。”
婉菱眨巴眨巴眼:【那……那我也能过去看看吗?】
胤禟左右张望了一眼,凑近些许,压着嗓子道:“我们得趁你额娘忙着搬家、没空留意,偷偷溜过去。你可别在心里嚷嚷啊。”
怎么每次哥哥姐姐们都要强调这个呀?
婉菱立刻用小胖手捂住嘴巴,使劲儿点了点头。
胤禟与四公主已一溜烟跑远了。
二公主急得直跺脚,将婉菱往三公主怀里一塞,匆匆丢下一句“三妹妹抱稳她”,便自己提着裙角追了上去。
十阿哥迈着小短腿跟在她身后跑着:“二姐姐等等我,我也要去。”
五阿哥刚要去,又被太后唤走,一时脱不开身,自己在太后屋内也是心里焦灼。
八阿哥他不想去看炮竹,又怕扫了兄弟姐妹的兴,便只垂着眼,忙着收拾东西。
唯三公主抱着婉菱,迟迟不曾移步。
婉菱在她臂弯里扭了扭小身子,软软地催道:【三姐姐,咱们快些去呀,他们都走远了!】
三公主低头看她,声音轻轻的:“你年纪这样小,万一炮竹太响,把耳朵震坏了,可怎么好?”
婉菱眨了眨眼,立即举起两只小肉手捂住耳朵:【不会的不会的,这样捂住就什么也听不见啦!】
三公主道:“可是我怕……”
一名进来收拾东西的嬷嬷已悄然退出去,疾步来到太后与良嫔面前。
太后面色发沉,良嫔更是连手里的帕子都来不及放,抬脚便往延禧宫的方向赶。
然而已经晚了。
“嘭——!”
一声闷响自延禧宫方向炸开,像闷雷一般,紧接着,第二声更脆、更高:“啪——!”
整个清净的紫禁城仿佛被震醒了,宫人、贵人们纷纷抬起头来。
良嫔脚下一软,被身旁宫人扶住。
而此时的延禧宫假山后,九阿哥正抱着脑袋缩成一团:“怎、怎么这么响啊!”
四公主站在山石边,眼底是压不住的兴奋,却又分明透出几分后怕。
她忍不住狠狠捶了九阿哥后背一下:“你还说!我都要被你连累死了!你那个方公公分明拍着胸脯说是‘小型炮竹、不大响’的,这叫不大响?”
九阿哥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却也没法子争辩。
二公主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指着九阿哥:“你们……你们怎么这么着急?不是说好了等我一起来放吗!”
九阿哥缩在假山石边:“我刚点了根香,怕等你来时香都烧完了……就、就先试了一个。再说我第一次放,怕香烧得短了跑不开,被崩着……”
“胆小鬼!”二公主狠狠白了他一眼,四下张望,“还有吗?”
“还有两个……”九阿哥道,“只是这个炮太响了,我担心皇阿玛那边……”
话没说完,二公主已经撸起袖子,露出白白嫩嫩的手臂:“反正这一声皇阿玛已经听见了。剩下这两个要是不放,往后可再没机会了。”
四公主闻言眼睛一亮,道:“她说得对。咱们把炮全放了,就算皇阿玛来了,也找不着物证。”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一齐仰头大笑,颇有些豪情万丈。
她们一个接过九阿哥递来的香头,一个蹲身拿出剩下的两枚炮竹,各自往青砖地上一搁。
“二姐姐,你先来!”
“不,还是你先。”
九阿哥呆呆地看着两位谦让的姐姐。
四公主把香头凑近引线,点燃,只见引线嗤嗤地冒着细碎的火星。
“嘭——!”
“啪——!”
假山边的树叶也顺势飞起,在半空旋了个圈,又缓缓落下。
紧接着,又是“嘭”、“啪”两声。
炮放完了。
二公主将香头往地上一摁,碾灭,踢进冬青丛里。
四公主拽过还愣神的九阿哥、二公主抱起刚刚赶来的十阿哥:“跑!”
一群孩子在浓浓的烟雾与火药味中,呼啦啦往慈宁宫的方向奔去。
康熙立在乾清宫东廊下,负手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那团青烟。
先后三次,毫不遮掩,放肆至极。
他的眉宇阴沉:“朕的禁令,是成了废纸么。”
声音不重,梁九功的脊背却已沁出一层冷汗。
他躬身垂首,不敢抬眼:“奴才……奴才这就去查看。”
康熙望着梁九功的背影,补充道:“定是那几个小兔崽子干的。”
宫里孩子多,总有淘气的时候,他这颗慈父心啊,都快要被折腾没了。
康熙回屋,继续批阅奏折。
果然,不多时梁九功回来道:“皇上……延禧宫附近巡逻的侍卫来报,说亲眼看见九阿哥、四公主、二公主、十阿哥,先后在假山那一带出没。如今惠妃娘娘宫里的人已搜着了炮竹废屑、还有半截没燃尽的香头。”
“好啊。”康熙冷声道,“如今人在何处?”
“都……都跑回慈宁宫去了。太后正训着呢。”
“备棍子。”
慈宁宫的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出太后压着怒气的训斥声,间或有一两声委屈的嗫嚅。
一声“皇帝驾到!”让慈宁宫内众人都浑身紧绷,该来的还是来了。
九阿哥跪在地上,转头看到康熙身后梁九功手里的棍子,便是屁股一痛,幻感那棍子已经落在了他的屁股上。
康熙的目光在跪了一排的孩子身上扫过,最后定在九阿哥脸上。
九阿哥往后缩了缩。
康熙两步上前,一俯身,便将他像拎小鸡仔似的从地上提溜起来。九阿哥两只小短腿悬在半空,无力地蹬了蹬,蹬了个空。
“好啊,老九。”康熙冷声道,“几日不见,你可长出息了。”
九阿哥嘴唇抖了抖道:“皇阿玛……胤禟下次不敢了。”
“下次?”康熙冷笑道,“你可真是人小鬼大,每次犯了错都是一句‘下次不敢了’,但是这次朕可不能饶你,来人,打二十板子。”
九阿哥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那可是二十板子,那他的屁股岂不是要被打烂了?额娘救命!
太后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上教训孩子的时候,她还是不插嘴的好。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九哥哥……”
殿中众人俱是一怔。
那声音咬字还不大清楚,却分明是实打实从嗓子里发出来的,不是往日的“心声”。
哪有一岁不到的孩子,提前会说话的?
婉菱眨巴眨巴眼,小嘴还微微张着,仿佛自己也有些懵。
但很快反应过来双手合十哀求道:【皇阿玛不要打九哥哥……不要打九哥哥……】
十阿哥呆呆地缩在二公主身后,把拇指塞进嘴里,啃得吧唧吧唧响。
他与婉菱都不理解,放个炮仗,怎么会变成这样?
康熙将胤禟往地上一放,转身便从良嫔怀里把婉菱接了过来。
小人儿软软地窝在他臂弯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他低头看她,方才还冷硬的面容微微松动,语气里却还带着几分故意板出来的不悦:“你第一句话,竟然是唤胤禟这臭小子?看来皇阿玛平日是白疼你了。”
婉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有些着急,只好伸出小肉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辩白着:【皇阿玛对我也很重要很重要的……可是、可是九哥哥他很弱的呀,会打坏的……】
胤禟正缩在地上,听到这句,忙不迭地点头。
若是大阿哥在此,听到有人说他“弱”,只怕早已撸起袖子要与人较量一番了。
但胤禟不这么想。
他吸了吸鼻子,心里暗暗合计:要是“弱”这个借口能让皇阿玛放他一马,那就算是说他比婉菱还弱,又有何妨?
可惜康熙显然不是那种会被“弱”字打动的人,更不是放马的。
“胤禟。”他目光重新落回胤禟身上,再次冷峻起来,“你胆敢违抗禁令,私自放炮。万一引燃宫室,酿成火灾,就是大祸临头,现在,你还不知罪?”
胤禟的小脸又白了。
康熙一字一句道:“光是这一条,朕就不能饶你。”
四公主与二公主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垂下头,脖子不约而同地往衣领里缩了缩。
康熙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还有你们两个。身为姐姐,不劝阻弟弟就罢了,还跟着他一起胡闹。好,朕不打你们,但罚你们抄书。不抄完,今日就别想吃晚饭。”
不打公主阿哥,但他们身边那些没能“劝阻主子”的嬷嬷太监,怕是要挨板子或罚月钱了。
门从外面掩上。
四个人被带走关在乾清宫里,一人一张小几,面前摊着纸笔与厚厚的书。
十阿哥最小,还够不太着几案,啃着笔发愣。
案上别说糕点了,连盏茶都没有。
婉菱坐在延禧宫内,手里抱着奶瓶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道:【他们会不会饿坏呀?会不会呀?】
“不会的。”五阿哥道,“一顿不吃没什么。”
他的面前是一桌子美味佳肴,惠妃、良嫔、三公主、八阿哥都在,大阿哥也从阿哥所回来吃的。
婉菱刚要松一口气,又听五阿哥补了一句:
“就是肚子会有点痛。”
宜妃带着人匆匆赶到慈宁宫时,康熙早已走得没了影。
她扑了个空。
转身又往乾清宫去,一路裙摆带风。可这回,连门都没能进去。
梁九功客客气气地道:“皇上正批折子,谁也不见,陛下交代了,宜妃娘娘若是有空,不如回去好好教导九阿哥。”
宜妃回到自己寝殿时,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又摔了一个茶杯,怒道:“若不是那人非要搬家,今日也不会出这事。”
郭贵人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道:“算了。这两个孩子也实在顽劣了些,炮竹也敢放……也该给他们个教训了。”
*
胤禛带着十阿哥过来延禧宫时,八阿哥正与婉菱玩梨木八音盒。
这是西洋进贡的一款音乐盒,盒身被打磨的温润光滑,蜜色木质边缘处镶嵌着一层银边与几颗珍珠,亮闪闪的好看极了。
婉菱给这个会唱歌的小盒子取名叫“小叮咚”。
这是皇阿玛派人送来的。那日她抱着这沉甸甸的木头匣子,兴奋得小脸通红,逢人便举起来给人看,嘴里咿咿呀呀的,仿佛在说“我会玩、我会玩”。
此刻,她正盘着小肉腿坐在炕上,露出白嫩嫩的两只脚丫,双手抱着小叮咚,仰脸看向八阿哥。
【八哥,你借我点力气。】
八阿哥笑着凑过去,一只手覆在她小手上,一同握住那只铜质的曲柄,两人一齐用力,摇了几摇。
咔嗒、咔嗒。
木盒子上那两只彩绘的蝴蝶忽然轻轻颤动起来,翅膀一上一下地扑闪着,竟像是活了,在雕花的黄梨木面上翩翩起舞。
与此同时,一阵叮咚、叮咚的乐声从盒子里流淌出来。
十阿哥趴在炕沿边,眼珠子都直了。
他盯着那两只转动的蝴蝶,胸口怦怦直跳,忍不住伸出手,又缩回来,嗫嚅道:“我、我也想玩……”
婉菱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还在唱歌的小叮咚,没有犹豫,双手捧起,往他面前一递:
【喏,给十哥哥玩。】
胤禛俯身给十阿哥脱了鞋,拍了拍他的小屁股:“上去吧,慢着点儿。”
十阿哥早就等不及了,手脚并用地爬上炕,急急地膝行到婉菱跟前,将小叮咚接过来。
他去转动蝴蝶,但是那蝴蝶只旋转而不发出音乐声,十阿哥想了想,忽然攥住那只铜质的曲柄,使劲往外一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