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作为长安最繁华的商贸之地,胡商云集,百货汇聚,终日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是整个帝都的烟火核心。
可今日,西市货栈区域,却一片死寂,恐慌的百姓,四散奔逃,货栈的伙计与掌柜,吓得面无血色,围在远处,不敢靠近。
案发之地,是西市最大的绸缎货栈,掌柜姓周,名万财,是长安城内小有名气的富商。
苏辞赶到时,货栈内早已被封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正是货栈掌柜周万财。
尸体倒在货栈的柜台前,面色青紫,双目圆睁,脸上布满极致的恐惧,嘴角流露出一丝白沫,周身无任何外伤,唯独胸口处,一个漆黑的鬼爪掌印,赫然在目,与寂光寺两名武侯的死状,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周万财的尸体,周身散发着一股比寂光寺更浓郁的腥腐之气,身旁还散落着几匹绸缎,绸缎上,沾有少许幽蓝的灰烬,与寂光寺冥烛燃烧后的灰烬,如出一辙。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货栈内的伙计,纷纷传言,昨夜夜半,他们听到货栈内,有低沉的梵音响起,还有幽蓝火光闪烁,今早推门一看,便看到周掌柜倒在地上,没了气息,而货栈内的门窗,皆是从内部锁好,没有任何撬动痕迹,宛如密室杀人。
“苏参军,这案子太邪门了!”西市捕头快步上前,神色慌张,“门窗紧闭,无外人闯入痕迹,死状与寂光寺死者一模一样,坊间都在传,是寂光寺的冤魂,跑到西市来索命了,再这么下去,西市的商户,都要关门跑路了!”
苏辞没有理会坊间的传言,径直走到尸体旁,仔细勘验。
仵作紧随其后,再次勘验尸体,禀报说道:“参军,死者死因与前两名死者一致,无外伤,无中毒,气血攻心而亡,胸口鬼爪印相同,只是尸体周身寒气更重,腥腐之气更浓,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样。”
苏辞目光扫过货栈四周,货栈内陈设整齐,货物摆放有序,没有打斗痕迹,门窗确实从内部紧锁,门闩完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乍一看,确实像是密室之中,冤魂索命。
但他深知,所谓密室,不过是凶手布置的障眼法。
他缓缓起身,目光落在货栈的房梁之上,细细查看。房梁之上,灰尘密布,却有两处细微的擦痕,擦痕新鲜,与寂光寺梁柱上的丝线痕迹,极为相似。
他又走到柜台前,查看地面,除了尸体旁的灰烬,还有些许细碎的黑色粉末,与鬼爪印的颜色一致。他用银簪挑起粉末,嗅了嗅,又放在阳光下细看。
“这并非什么鬼墨,而是用乌头、砒霜,混合炭灰与冷石研磨而成的药粉,遇寒气则凝,附着于衣物肌肤之上,便成了这漆黑的鬼爪印。”苏辞缓缓说道,“凶手先用幽蓝草与磷粉制成的迷烟,让死者产生幻觉,陷入极度恐惧之中,气血凝滞而亡,再用特制的模具,沾上该药粉,印在死者胸口,伪装成鬼爪索命的假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密室,更是无稽之谈。凶手事先用纤细的蚕丝,系在门闩之上,从门外拉动蚕丝,便可从内部锁上门闩,事后再抽走蚕丝,不留痕迹。房梁上的擦痕,便是凶手悬挂迷烟,或是藏身之时,所留下的。”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原本笼罩在心头的恐惧,消散了几分,纷纷赞叹苏辞断案如神,轻易便识破了凶手的幻术。
苏辞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愈发凝重。
凶手作案手法娴熟,布置精妙,每一步都滴水不漏,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且通晓药石之术与幻术机关,绝非普通的毛贼或仇杀。
他看向身旁的货栈伙计,沉声问道:“周掌柜近日,可有什么异常举动?是否与他人结怨?或是见过什么陌生之人,接触过什么诡异之物?”
伙计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一名年长的伙计,战战兢兢地说道:“回苏参军,掌柜的近日一切如常,每日打理货栈生意,并未与他人结怨。只是……只是三日前,掌柜的从一名胡商手中,买下了一尊古佛铜像,说是从寂光寺流传出来的,宝贝得紧,整日放在内室,不许我们触碰。”
“哦?古佛铜像?”苏辞眼中精光一闪,“速速带我去内室查看!”
伙计连忙领着苏辞,来到货栈后院的内室。
内室陈设简朴,正中央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尊青铜佛像。佛像高约两尺,造型古朴,面容慈悲,正是寂光寺早年供奉的佛像样式,佛像周身,布满铜绿,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腐之气,与尸体周身的气味,一模一样。
苏辞上前,仔细查看这尊古佛铜像,手指拂过佛像周身,指尖微微一顿。
佛像底座,有一处隐秘的机关,他轻轻按动机关,佛像底部缓缓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却残留着少许幽蓝的灰烬,与货栈内、寂光寺内的灰烬,完全一致。
“周万财的死,与这尊古佛铜像,息息相关。”苏辞沉声道,“那胡商现在何处?可知其姓名来历?”
“那胡商十分神秘,说着一口流利的唐语,却不肯透露姓名,做完买卖,便离开了西市,不知去向,只知道他身着白色胡服,左眼下方,有一道疤痕。”伙计连忙回道。
白服胡商,左眼有疤,古佛铜像,寂光寺……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在一起。
苏辞心中已然明了,凶手先是以寂光寺为据点,杀死巡街武侯,制造鬼影索命的传闻,混淆视听,再通过胡商,将沾染迷药与机关的古佛铜像,卖给周万财,趁夜潜入货栈,利用铜像内的迷烟,行凶杀人,再次制造灵异事件,一步步坐实冤魂索命的传言。
可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杀死周万财与两名武侯?这两人身份迥异,一无权,二无势,看似毫无关联,凶手为何要对他们下手?
苏辞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就在此时,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伴随着伙计们的尖叫与恐慌的呼喊。
“不好了!尸体……尸体动了!周掌柜的尸体,动了!”
苏辞心中一惊,立刻快步走出内室,回到前院货栈。
只见原本躺在地上的周万财尸体,竟缓缓地站了起来,双目空洞,面色青紫,双臂僵硬,朝着四周的人群,缓缓挪动,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气与腥腐之气,宛如传说中的尸变。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百姓们吓得四散奔逃,捕快们也吓得连连后退,手中的兵器,都有些握不稳。
“尸变了!真的是冤魂作祟,尸体都活过来了!”
“快跑啊,不然会被索命的!”
恐慌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整个西市,陷入一片混乱。
青竹躲在苏辞身后,脸色发白,声音颤抖:“公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有鬼怪?”
苏辞站在原地,神色镇定,目光锐利,死死盯着那具“复活”的尸体,没有丝毫退缩。
他仔细观察,尸体动作僵硬,步伐迟缓,并非自主行动,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周身关节处,有细微的丝线,若隐若现,丝线纤细,色如发丝,在阳光下,几乎难以察觉。
“不是尸变,是有人在暗中操控!”苏辞厉声喝道,声音清亮,压过了现场的恐慌,“众人莫慌,这是邪术操控,并非鬼怪,速速守住四周,切勿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