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要去幼儿园了。

这是沈听溪向沈若清提的第二个要求——第一个是把姜挽带回家，第二个就是让她和自己上同一所幼儿园。

“可是小挽之前没上过幼儿园，直接插班会不会不适应？”沈若清有些担心。

“有我在。”沈听溪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笃定得像是已经当了姜挽十年监护人。

沈若清看着女儿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她蹲下来，平视着沈听溪的眼睛：“听溪，小挽刚来我们家，还在适应阶段。去幼儿园意味着要面对很多陌生人，你要多照顾她，知道吗？”

“我知道。”沈听溪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好了。

站在门口的姜挽抱着兔子，听着她们的对话，手指在兔子耳朵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她没有说话，但沈听溪注意到她咬了一下嘴唇。

那天晚上，沈听溪又跑到姜挽房间睡觉。她已经连续一周这样做了，从“陪你睡”变成了“习惯性睡你旁边”，沈若清也懒得管了。

“明天去幼儿园。”沈听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说。

姜挽“嗯”了一声，声音很小。

“你害怕？”

沉默了几秒，姜挽说：“没有。”

沈听溪侧过头看她。小夜灯的光照在姜挽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听溪已经学会了读她——姜挽说“没有”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一点”。说“还好”的时候，意味着“不太好”。说“没事”的时候，意味着“有事但我不想说”。

这是沈听溪用一周时间总结出的“姜挽词典”。

“不用怕。”沈听溪在被窝里摸索着找到姜挽的手，握住，“我都在。”

姜挽的手在被窝里是暖的，不像第一天那么凉了。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后慢慢张开，和沈听溪的手指交错在一起。

“嗯。”这次的声音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沈听溪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起床。她翻遍了衣柜，换了两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让阿姨扎成了两个小揪揪。然后她跑到姜挽房间，看到姜挽已经自己换好了衣服——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格子短裤，是沈若清上周买的。

沈听溪皱着眉头看了三秒钟，然后打开姜挽的衣柜，从里面抽出一条浅黄色的碎花裙。

“穿这个。”

姜挽看了看裙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这个不好吗？”

“好看是好看，但今天第一天，要穿得好看一点。”沈听溪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她自己不是也换了两套才满意似的。

姜挽接过裙子，乖乖换上了。

沈听溪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

姜挽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听溪，嘴角弯了一下：“你穿蓝色也很好看。”

沈听溪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耳朵尖红红的。

“走了，要迟到了。”

幼儿园叫“启明星幼儿园”，是城里最好的一家私立幼儿园，离沈家开车大概十五分钟。沈若清今天特意请了两个小时的假，亲自开车送她们。

姜挽坐在后座，怀里抱着沈听溪塞给她的小书包——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和家里的那只毛绒兔子是一套的。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沈听溪坐在她旁边，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但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姜挽的手上，然后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车子停在幼儿园门口，五颜六色的滑梯和城堡一样的教学楼出现在眼前。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女老师，笑容满面地迎接每一个小朋友。

“到了。”沈若清停好车，转过头，“小挽，老师会带你去向日葵班，听溪在隔壁的星星班，有事就来找她，好吗？”

姜挽点了点头。

沈若清看着姜挽那张紧张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别怕，妈妈下午就来接你们。”

妈妈。

这个称呼从沈若清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是已经叫了很多年。但姜挽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突然一热。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忍了回去。

她还没叫过沈若清“妈妈”。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在福利院的时候，“妈妈”是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词，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现在忽然有一个人对她说“妈妈下午来接你”，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

沈听溪已经跳下了车，绕到姜挽那边，打开车门，朝她伸出手。

“下来。”

姜挽深吸一口气，把手放进沈听溪的手心。

沈若清领着她们走进幼儿园，先去了星星班，把沈听溪交给了班主任。沈听溪走进教室，回头看了一眼姜挽。

姜挽站在走廊上，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她抱着粉色的小书包，眼睛看着沈听溪，嘴唇微微抿着。

沈听溪忽然转身走回来。

“妈，我要和姜挽一个班。”

沈若清愣了一下：“可是你已经分到星星班了……”

“换班。”沈听溪说得斩钉截铁。

“听溪，这不——”

“她一个人会害怕。”沈听溪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她抬头看着沈若清，眼睛里有不属于五岁孩子的坚持。

姜挽拉了拉沈听溪的袖子：“没关系的，我在隔壁……”

“不行。”沈听溪没看她，眼睛还是盯着沈若清，“她第一天来，谁都不认识。我不在旁边，别人欺负她怎么办？”

沈若清看着女儿那张倔强的脸，想起五年前沈听溪刚上幼儿园的时候，整整哭了一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些人太吵了”。那时候沈若清问她要不要转学，她说“不用，我自己待着就行”。

那时候的沈听溪，和现在的沈听溪，简直像两个人。

沈若清叹了口气，去找了园长。

十分钟后，沈听溪的书包被搬到了向日葵班。班主任姓李，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很温柔。她蹲下来，对沈听溪说：“听溪，欢迎你来向日葵班。”

沈听溪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拉起姜挽的手，走进了教室。

向日葵班的教室里摆着六张小圆桌，每张桌子围坐六个小朋友。沈听溪扫了一圈，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拉着姜挽坐下来。

其他小朋友好奇地看着新来的两个女孩。姜挽低着头，沈听溪则坦然接受所有目光的注视，表情冷淡得像在巡视领地。

“那两个新来的好漂亮。”有小朋友小声说。

“那个扎揪揪的好像有点凶。”

“旁边那个一直低着头诶。”

李老师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介绍道：“小朋友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两位新同学，沈听溪和姜挽。大家欢迎她们！”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个热情的小朋友已经开始喊“你好”。

沈听溪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我叫沈听溪。”

然后坐下了。

全班安静了一秒。

李老师尴尬地笑了笑，看向姜挽：“姜挽同学，你也介绍一下自己吧？”

姜挽慢慢站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叫姜挽。”

她说完飞快地坐下了，脸埋在胳膊里，耳朵红透了。

沈听溪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扫向周围那些盯着姜挽看的小朋友，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看她可以，别打她主意。

五岁的沈听溪还没有“占有欲”这个概念，但她已经在用行动诠释这三个字了。

第一节课是画画课，李老师让小朋友们画“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