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姜——挽。
她觉得很好听。不像福利院里其他孩子的名字,什么“小军”“小丽”“建国”,一听就是随便起的,带着某种敷衍。姜挽这个名字,像是有人认真想过的,有温度的,有重量的。
“我叫沈听溪。”
她报出自己的名字,带着一点期待。
女孩点了点头,没有像沈听溪期待的那样说“你好”或者“很高兴认识你”,就只是点了点头,好像“沈听溪”三个字和头顶那片天空一样,都是她可以默默记住但不需要回应的事物。
然后,她又把头转回去了。
继续看她的天空。
沈听溪:“……”
她从来没有这么费劲地和一个人搭过话。
但她不想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走。这个女孩不说话,不笑,甚至不怎么看她,可沈听溪就是觉得坐在这里很舒服。不用假装热情,不用应付那些成年人之间虚伪的寒暄,不用看那些孩子渴望又小心翼翼的眼神。
就只是安静地坐着,看树叶,看天空,看那朵快要枯萎的槐花。
“你为什么在这里?”沈听溪又问。
她今天话特别多,多到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我住在这里。”
“我知道你住在这里。我是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不去和他们玩?”
姜挽又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沈听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院子另一头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有人摔倒了在哭,有人在喊“老师老师”,嘈杂而遥远。
“不喜欢。”姜挽说。
“为什么?”
“他们不喜欢我。”
沈听溪皱起眉头。她不太理解什么叫“他们不喜欢我”。在她的世界里,从来只有她不喜欢别人,还没有人不喜欢她。她是沈家的女儿,她聪明漂亮,所有人都喜欢她。
“为什么不喜欢你?”她追问。
姜挽终于又看了她一眼,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多了一点沈听溪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已经接受了的淡然。
“因为我不说话。”
“不说话怎么了?”沈听溪不理解。
姜挽没再解释了,低下头,用食指轻轻碰了碰那朵蔫了的槐花,像是在和它告别。
沈听溪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那个酸酸涨涨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又不讨厌。很矛盾。
“那你以后和我说就行了。”
话说出口,沈听溪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不主动邀请任何人进入她的世界。幼儿园老师说她“像只小刺猬”,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可面对这个叫姜挽的女孩,她竟然主动打开了门。
姜挽也愣了,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像是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为什么?”她问。
沈听溪被问住了。
为什么?
五岁的沈听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只知道这个女孩看天空的样子很好看,只知道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只知道她脚边那朵快要枯萎的槐花被摆得很认真,让人想替她再摘一朵新鲜的。
“因为……”沈听溪想了很久,久到蝉在头顶叫了好几声,“因为你像一颗糖。”
说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这个比喻好傻。她是沈听溪,她应该说一些更酷的话才对。
但姜挽的嘴角动了动,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那是沈听溪第一次看到姜挽笑。
不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电视里那种夸张的表情。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漾开一点点暖意,像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
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沈听溪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大声,“咚”的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面鼓。
那年她五岁,还不知道这叫心动。
她只知道,她想再看一次这个笑容。
“沈听溪。”
姜挽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沈听溪应得很快,快得不像她。
“你是第一个主动和我说话的人。”
姜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沈听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股直觉——这个女孩其实很在意这件事,只是她不说。
沈听溪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又酸又涨,像是胸腔里被人塞了一团棉花糖,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又有点喘不过气。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识货。”沈听溪说这话的时候,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抬起,一副大人模样,好像她见过很多世面似的。
姜挽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笑了。
这次弧度大了一点,沈听溪甚至能看到她脸颊上若隐若现的一个小梨涡。那个梨涡很浅,像是画上去的,又像是风吹出来的。
“沈听溪,你好好玩。”
好玩。
沈听溪第一次被人用这两个字形容。以往大人都夸她“懂事”“聪明”“有主见”,小朋友都说她“酷”“高冷”“不好惹”。从来没有人说她“好玩”。
她发现她喜欢姜挽说她“好玩”。
“那你要不要和我玩?”沈听溪问,问完之后又觉得太直接了,补了一句,“我是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姜挽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沈听溪才发现她的头发不是纯黑的,在光线下泛着一点浅浅的栗色。
沈听溪紧张地盯着她,心跳得比刚才更快了。
“好。”
一个字。
沈听溪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