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亓兮罕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晏温的照片——在南京的梧桐树下,笑得灿烂。
那是去年秋天拍的。
那时候,她们还在一起,还...无忧无虑。
现在,南北相隔,各自面对现实。
但爱还在。
微光还在。
这就够了。
南京大学,图书馆。
晏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厚厚的考古学教材。
窗外,梧桐叶子黄了,在秋风中摇曳。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很美,但...她没心思欣赏。
她在想亓兮罕。
想她在桂城,照顾瘫痪的母亲,面对康复的艰辛,面对...家庭的沉重。
想她放弃学业,放弃未来,放弃...自己的梦想。
只因为责任。
只因为...爱。
复杂的爱。
晏温理解这种爱——虽然她的家庭不同,虽然她的母亲理解她,但...她也经历过家庭的破碎,经历过对完整家庭的渴望。
那种渴望,那种责任,那种...血缘的羁绊。
她懂。
所以,她支持亓兮罕。
无条件地支持。
但心里,有一种不安。
不安并非针对亓兮罕,而是针对未来。
亓兮罕休学一年,意味着她要晚一年毕业,晚一年工作,晚一年...开始自己的生活。
而晏温,在向前走。
大三,考研,考古项目...她在自己的轨道上,稳步前进。
这种时间差,这种人生阶段的错位,会不会...拉开距离?
不只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心理上的,未来规划上的,人生节奏上的。
晏温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爱亓兮罕。
无论距离多远,无论时间多长,无论...未来怎样。
她都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亓兮罕发来的画。
画的是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江面。
画得很好,很有感觉。
晏温看着,心里一阵疼。
疼亓兮罕的辛苦,疼她的坚强,疼她的...孤独。
她回复了鼓励的话,然后,继续看书。
但心思,不完全在书上。
她在想,自己能做什么。
除了鼓励,除了支持,除了...等待。
还能做什么?
她不知道。
只能努力——努力学好考古,努力准备考研,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样,等亓兮罕回来的时候,她能有力量,有底气,有...能力,去支持她,去爱她,去...给她一个未来。
这是她现在能做的。
也是她必须做的。
十月底,桂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如同哭泣。
亓兮罕推着母亲去医院,路上遇到雨,她撑开伞,遮住母亲。
“妈,小心点。”她说,“路滑。”
张涵倩点了点头。
到了医院,康复训练照常进行。
今天,张涵倩的腿动得明显了一些。
“很好!”康复师说,“进步很大!照这个速度,半年后可能能站起来!”
站起来。
这三个字,让亓兮罕的心跳快了一下。
“真的吗?”她问。
“有可能。”康复师说,“但需要坚持,需要耐心,需要...家人的支持。”
家人的支持。
亓兮罕握紧母亲的手。
“我会的。”她说,“我会一直支持你。”
张涵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感激。
虽然说不出来,但亓兮罕能感觉到。
训练结束后,雨停了。
亓兮罕推着母亲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书店。
书店的橱窗里,摆着金融学的教材,还有...画册。
亓兮罕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画册。
梵高,莫奈,毕加索...还有,中国的水墨画。
她想起晏温说的——想学书法,想开工作室,想...把历史和艺术结合。
那是她们的梦想。
虽然遥远,虽然不现实,但...是梦想。
“妈。”她轻声说,“等我照顾你好了,等我毕业了,我想...开个工作室。”
张涵倩看着她。
“和晏温一起。”亓兮罕继续说,“她做历史研究,我做艺术创作。把过去和现在连接起来,把...理性和感性连接起来。”
张涵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你会支持我吗?”亓兮罕问。
张涵倩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很轻,但...是点头。
支持。
这个曾经反对她一切选择的母亲,现在...支持她。
亓兮罕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谢谢。”她说,“妈,谢谢。”
谢谢你的支持,谢谢你的改变,谢谢你的...爱。
虽然晚,但...来了。
这就够了。
十一月初,晏温的考古报告发表了。
在《考古学报》上,作为合作作者。
陈教授很高兴。
“晏温,你做得很好。”他说,“这篇报告很有价值,对你考研也有帮助。”
“谢谢教授。”晏温说。
“考研准备得怎么样了?”陈教授问。
“还在复习。”晏温说,“有点难,但...会努力的。”
“好。”陈教授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嗯。”
从系楼出来,晏温给亓兮罕打电话。
“报告发表了。”她说。
“真的?恭喜!”亓兮罕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谢谢。”晏温说,“你妈妈怎么样了?”
“有进步。”亓兮罕说,“腿能动了,医生说半年后可能能站起来。”
“太好了。”晏温说,“那你呢?还好吗?”
“还好。”亓兮罕说,“就是...有点累。但能撑住。”
“注意休息。”晏温说,“别太拼。”
“你也是。”亓兮罕说,“考研很辛苦,别熬夜。”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亓兮罕说:“晏温,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晏温说,“很想。”
“等妈妈好一点,我去南京看你。”亓兮罕说。
“好。”晏温说,“我等你。”
等你。
这个词,成了她们之间的约定。
等康复,等好转,等...重逢。
虽然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愿意等。
因为值得。
因为爱。
十二月初,桂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覆盖在江边的柳树上,如同撒了一层糖霜。
亓兮罕推着母亲出来看雪。
“妈,下雪了。”她说。
张涵倩看着雪,眼神里有一种...孩子般的好奇。
她抬起左手,想要接雪花。
但雪花落在手上,很快就化了。
“冷吗?”亓兮罕问。
张涵倩摇了摇头。
“那我们再待一会儿。”亓兮罕说,“雪景很美。”
确实很美。
江面结了薄冰,雪落在上面,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山也白了,如同水墨画。
亓兮罕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晏温。
“桂城下雪了。”她附上文字。
很快,晏温回复了。
“南京还没下。但梧桐叶子都落了,很美。”
“想和你一起看雪。”亓兮罕说。
“我也想。”晏温说,“等明年,我们一起看。”
明年。
这个词,给了亓兮罕希望。
明年,母亲可能能站起来。
明年,她可能能回学校。
明年,她们可能能见面。
明年...有希望。
“好。”她说,“等明年。”
等明年,等春天,等...一切好转。
雪还在下,轻轻地,静静地。
如同祝福,如同希望,如同新的开始。
亓兮罕推着母亲,走在雪中。
脚印留在雪地上,一串一串的,如同走过的路。
虽然艰难,虽然漫长,但...在向前。
一步一步地,向前。
向着康复,向着等待,向着...爱。
向着,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