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护士轻轻的脚步声,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晏温找到病房时,亓兮罕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亓兮罕。”晏温轻声叫。
亓兮罕抬起头。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晏温...”她开口,声音沙哑。
晏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很冰,很凉,在颤抖。
“怎么样了?”晏温问。
“还在抢救。”亓兮罕说,“医生说...情况不稳定,可能...可能...”
她说不下去,眼泪掉了下来。
晏温抱住她,很紧。
“会没事的。”她说,“一定会没事的。”
“我不知道...”亓兮罕在她怀里哭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虽然对我不好,虽然总是骂我,虽然...但她是妈妈。我不能没有妈妈...”
不能没有妈妈。
即使是一个刻薄的妈妈,即使是一个伤害她的妈妈,即使...是一个不理解她的妈妈。
但那是妈妈。
唯一的妈妈。
血缘的羁绊,在这个时候,显现出它原始的力量——不是爱,不是理解,不是支持。
而是...存在。
仅仅是存在,就很重要。
“我懂。”晏温说,“我懂。”
她确实懂。
虽然她的母亲理解她,虽然她的家庭温暖她,但...她也经历过父母离婚,经历过家庭的破碎,经历过...对完整家庭的渴望。
那种渴望,那种需要,那种...原始的依恋。
她懂。
“医生怎么说?”晏温问。
“说要看今晚。”亓兮罕说,“如果今晚能稳定,就有希望。如果...如果不行...”
她说不下去。
晏温握紧她的手。
“我们等。”她说,“一起等。”
“嗯。”亓兮罕点头,“一起等。”
两人坐在长椅上,握着手,等着。
等着生命的判决,等着命运的转折,等着...未知的结果。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如同一个世纪。
每一秒都充满焦虑。
但她们在一起。
握着手,靠着肩,分享着...同样的恐惧,同样的希望,同样的...祈祷。
深夜,医生出来了。
“情况稳定了。”医生说,“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观察三天。”
稳定了。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赦令,让亓兮罕松了一口气。
也让晏温松了一口气。
“谢谢医生。”亓兮罕说。
“不用谢。”医生说,“病人需要休息,你们也休息吧。明天再来。”
“我想...在这里陪她。”亓兮罕说。
“病房里不能留人。”医生说,“有护士看着,你们放心。”
亓兮罕还想说什么,但晏温拉住了她。
“听医生的。”晏温说,“我们明天再来。你也需要休息。”
亓兮罕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医院,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桂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夏夜的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湿气,带着...生命的脆弱感。
“去我家吧。”晏温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亓兮罕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晏温家,叶之美已经睡了。她们轻手轻脚地走进晏温的房间,关上门。
“洗个澡吧。”晏温说,“我去给你拿毛巾。”
亓兮罕洗完澡出来,穿着晏温的睡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色的光斑。
“晏温。”她轻声说。
“嗯?”
“今天...谢谢你。”亓兮罕说。
“不用谢。”晏温在她身边坐下,“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可是...”亓兮罕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妈妈生病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只能哭,只能...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晏温说,“面对生死,谁都会害怕。”
“但我应该更坚强。”亓兮罕说,“我应该撑住,应该冷静,应该...像个大人。”
“你已经很坚强了。”晏温说,“从北京赶回来,在医院守着,没有崩溃...这已经很坚强了。”
亓兮罕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晏温,我害怕。”她说,“害怕妈妈真的...害怕以后没有妈妈,害怕...一个人。”
一个人。
即使母亲刻薄,即使关系恶劣,但...有母亲在,就有一个家。
即使那个家冰冷,即使那个家压抑,但...是一个归处。
如果母亲不在了,那个家就真的...没有了。
“你不会一个人。”晏温握住她的手,“你有我。永远有我。”
永远有我。
简单的四个字,却如同一个承诺,一个保证,一个...永恒的陪伴。
“真的?”亓兮罕问。
“真的。”晏温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未来怎样。我都在。”
我都在。
这三个字,让亓兮罕的心,终于安定了一些。
“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
“睡吧。”晏温说,“明天还要去医院。”
“嗯。”
两人躺下,亓兮罕靠在晏温怀里,如同寻找温暖,寻找安全,寻找...依靠。
晏温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孩子。
月光如水,洒在她们身上。
安静,温柔,如同某种庇护。
如同爱,在黑暗中,发出微光。
三天后,亓兮罕的母亲脱离了危险期。
但留下了后遗症——半边身体瘫痪,语言能力受损,需要长期康复。
“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医生说,“后续的康复很重要,需要家人的耐心和照顾。”
家人。
亓兮罕看着病床上的母亲。
那个曾经强势的,刻薄的,控制欲强的女人,现在躺在那里,脆弱,无助,需要照顾。
如同命运的讽刺,如同生命的轮回,如同某种和解的机会。
“我会照顾她。”亓兮罕对医生说。
“你还要上学。”医生说,“可以请护工,或者...其他家人。”
其他家人。
父亲在鹏城,工作忙,只能周末回来。
妹妹还小,在上高中。
弟弟更小,不懂事。
只有她。
大二学生,即将大三,面临选择,面临未来...但现在,要照顾母亲。
“我可以请假。”亓兮罕说,“或者...休学一年。”
休学一年。
这个词,让晏温的心揪了一下。
“亓兮罕...”她开口。
“我知道。”亓兮罕打断她,“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是我妈妈。”
她是我妈妈。
简单的五个字,却包含了所有——责任,义务,血缘,还有...爱。
那种复杂的,矛盾的,但存在的爱。
“我支持你。”晏温最终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谢谢。”亓兮罕说。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决绝。
如同做好了准备,如同接受了命运,如同长大了。
真正地长大了。
从被照顾的孩子,变成照顾别人的大人。
从逃避现实的学生,变成面对责任的子女。
从...追求梦想的年轻人,变成承担家庭的成年人。
成长,往往在一夜之间。
往往在意外之中。
往往在...痛苦之后。
九月初,大三开学。
晏温回到南京,继续考古项目,准备考研。
亓兮罕办理了休学手续,留在桂城,照顾母亲。
南北相隔,依然。
但这次,不是简单的异地恋。
而是...更复杂的局面。
一个在追求梦想,一个在承担责任。
一个在向前走,一个在停下来。
距离,不只是地理上的。
更是人生阶段上的,心理状态上的,未来方向上的。
但爱,还在。
微光,还在。
约定,还在。
“我会等你。”晏温在电话里说,“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我会努力。”亓兮罕说,“努力康复妈妈,努力不放弃自己,努力...回到你身边。”
回到你身边。
这个目标,让等待有了意义。
让分离有了方向。
让爱,有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