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桂城,暑气未消。
江边的柳树叶子蔫蔫的,边缘卷曲,失去了春天的柔嫩。知了还在嘶鸣,声音疲惫,如同夏天最后的挣扎。
晏温坐在家里的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考古报告。
六朝墓葬项目的初步报告已经完成,陈教授让她参与撰写结论部分。这是信任,也是压力。
她看着那些数据——出土文物数量,墓葬规格,年代推断...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段历史,一个故事,一个...曾经存在过的生命。
但她的心思,不完全在报告上。
她在想亓兮罕。
西安之旅后,她们又分开了。亓兮罕回北京参加一个金融夏令营,她回南京整理考古资料。虽然每天联系,但...想念。
想念西安的城墙,想念兵马俑前的牵手,想念大雁塔顶的拥抱...想念所有在一起的时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亓兮罕发来的短信。
“夏令营结束了。今天参观了投行,很震撼,但也很...冰冷。”
晏温回复:“怎么冰冷?”
“所有人都穿着西装,表情严肃,说话很快,仿佛在打仗。钱,数字,交易...只有这些,没有温度。”
没有温度。
这个词,让晏温心里沉了一下。
她知道亓兮罕在寻找温度——在金融中寻找,在艺术中寻找,在...爱中寻找。
但现实往往是冰冷的。
“那你...还喜欢金融吗?”晏温问。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复来了:“不知道。但至少...能学到东西。能赚钱。能...让我独立。”
独立。
这个词,从亓兮罕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决绝。
如同某种宣言,如同某种决心,如同某种自我保护。
“你想独立?”晏温问。
“想。”亓兮罕回复,“想不靠家里,想自己赚钱,想...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的权利。
不靠家里,就有选择的权利。
不依赖,就有自由。
这是亓兮罕从母亲那里学到的——最痛苦的一课。
“我支持你。”晏温打字。
“谢谢。”亓兮罕回复,“你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还在写。”晏温说,“有点难,但...值得。”
“值得就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然后,亓兮罕说要去准备夏令营的结业汇报,结束了对话。
晏温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
光标在闪烁,仿佛在催促。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报告。
但心里,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如同转折前的平静,如同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亓兮罕的金融夏令营确实让她震撼。
震撼并非美好,而是清醒。
她看到了金融行业的真实面貌——光鲜的外表下,是残酷的竞争,是无情的数字,是...人性的考验。
那些投行精英,年薪百万,但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没有周末,没有生活,只有...交易。
那些基金经理,手握亿万资金,但每时每刻都在焦虑,在计算,在...赌博。
钱,很多钱。
但快乐,很少。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夏令营的最后一天,导师问大家。
没有人回答。
因为不知道。
亓兮罕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需要钱——需要独立,需要自由,需要...选择的权利。
但代价是什么?
是失去温度吗?是失去自我吗?是失去...爱吗?
她不知道。
结业汇报上,她做了一个关于艺术品金融化的报告——用金融工具支持艺术创作,用市场机制推广艺术作品,用...理性的方式,支持感性的事业。
“很有意思的角度。”导师评价,“把金融和艺术结合,很有创意。但...现实吗?”
现实吗?
亓兮罕沉默了。
她知道不现实——至少现在不现实。
艺术品市场太小,太不稳定,太...依赖个人品味。
但这是她的梦想——在金融和艺术之间搭建桥梁。
就像她和晏温——在历史和现代之间搭建桥梁。
虽然难,虽然不现实,但...值得尝试。
“我会努力让它变得现实。”她最终说。
导师笑了。
“有梦想是好事。但记住,金融是现实的游戏。梦想需要现实的支撑。”
梦想需要现实的支撑。
这句话,刻在了亓兮罕心里。
是啊。
她的梦想——画画,艺术,工作室...需要现实的支撑。
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独立。
所以,她需要先学好金融,先赚钱,先...站稳脚跟。
然后,才能追求梦想。
顺序不能错。
现实不能忽略。
这是成长,也是...妥协。
八月下旬,晏温完成了报告初稿。
陈教授很满意。
“写得很好。”他说,“特别是对玉器文化意义的分析,很有深度。晏温,你确实有考古的天赋。”
“谢谢教授。”晏温说。
“下学期就是大三了。”陈教授看着她,“有什么打算?考研?工作?还是...继续参与项目?”
大三。
这个词,如同一个分水岭。
前两年是探索,是尝试,是...寻找方向。
后两年是选择,是准备,是...走向未来。
“我想...继续参与项目。”晏温说,“也想考研,想继续学考古。”
“好。”陈教授点头,“那就要开始准备了。考研不容易,项目也很忙,你要做好平衡。”
平衡。
学习和工作,考古和爱情,现在和未来...
都要平衡。
“我会的。”晏温说。
从系楼出来,她给亓兮罕打电话。
“报告写完了。”她说。
“恭喜。”亓兮罕的声音有些疲惫,“夏令营也结束了。我...明天回桂城。”
“明天?”晏温的心跳快了一下,“待多久?”
“一周。”亓兮罕说,“然后回北京,准备开学。”
一周。
很短,但...够了。
够见面,够拥抱,够...充电。
“那...我们见面?”晏温问。
“嗯。”亓兮罕说,“老地方。”
老地方。
江边画室,梧桐树下,奶茶店...所有有回忆的地方。
“好。”晏温说,“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晏温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南京的夏天。
阳光很烈,但心里,很暖。
因为明天能见面。
因为还有一周。
因为...爱还在。
但第二天,亓兮罕没有来。
晏温在江边画室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没有等到。
打电话,关机。
发短信,没有回复。
如同人间蒸发。
晏温的心开始下沉。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给亓兮罕的妹妹亓兮月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亓兮月的声音,带着哭腔。
“兮月,是我,晏温。”晏温说,“你姐姐...在吗?”
“晏温姐姐...”亓兮月哭了,“我姐...我姐在医院。”
医院。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晏温的心。
“医院?为什么?她怎么了?”
“不是她...”亓兮月抽泣着,“是我妈。昨天突然晕倒,送医院了。医生说...是脑溢血,很严重。我姐从北京赶回来,现在在医院守着。”
脑溢血。
很严重。
晏温的手开始颤抖。
“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
“我马上来。”
晏温挂了电话,冲出画室,拦了出租车。
一路上,她的心在狂跳。
脑溢血...很严重...可能...
她不敢想。
只能祈祷。
祈祷亓兮罕的母亲没事,祈祷亓兮罕能撑住,祈祷...一切都有转机。
虽然那个母亲刻薄,虽然那个母亲伤害亓兮罕,虽然...她们关系恶劣。
但那是亓兮罕的母亲。
血缘的羁绊,无法割舍。
痛苦的来源,也是...爱的来源。
复杂,矛盾,但真实。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