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南京,春寒料峭。
梧桐树的新芽刚刚冒出,嫩绿的,怯生生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朵在光秃秃的枝干上绽放,那是冬天最后的倔强。
晏温站在考古学系楼前,看着那些新芽,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春天来了,但寒冷还在。
就像她的生活——考古项目进入关键期,发现越来越多,成就感越来越强,但思念也越来越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亓兮罕发来的短信:“北京今天风沙很大,天空灰黄。想你。”
晏温回复:“南京玉兰开了,很美。也想你。”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进系楼。
陈教授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敲了敲门。
“进来。”
晏温走进去,陈教授正在看一份报告,抬头看到她,笑了。
“晏温,来得正好。六朝墓葬群的发掘报告初稿完成了,你看看。”
晏温接过那份厚厚的报告,翻开。
文字,数据,图片记录着过去几个月的发现。青瓷罐,玉璧,青铜器每一件文物都有一段故事,都有一段历史。
“写得很好。”陈教授说,“特别是对墓葬结构的分析,很有见地。”
“谢谢教授。”晏温说。
“但是”陈教授看着她,“你最近看起来有点累。项目压力大?”
晏温沉默了几秒。
“还好。”她说,“就是有点想家。”
想家。
想桂城,想母亲,想亓兮罕。
虽然每天联系,虽然视频通话,但不够。
不够真实,不够温暖,不够触手可及。
“异地恋不容易。”陈教授说,眼神温和,“我年轻时也经历过。距离会放大思念,也会考验感情。”
“嗯。”晏温点头。
“但距离也会让重逢更珍贵。”陈教授说,“珍惜每一次见面,珍惜每一次通话,珍惜每一份思念。”
珍惜。
这个词,让晏温的心,柔软了一些。
是啊。
她在珍惜。
珍惜亓兮罕,珍惜这份感情,珍惜所有的思念。
即使距离遥远,即使思念痛苦,但珍惜,就够了。
三月的北京,风沙漫天。
春天的风裹挟着沙尘,吹得天空灰黄,吹得行人眯眼。校园里的银杏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沙中摇摆,那姿态仿佛在挣扎。
亓兮罕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灰黄的天空,手里握着一支画笔。
寒假结束前,画室老师送了她一套画笔。
“你有天赋。”老师说,“坚持下去,会有收获的。”
天赋。
收获。
这两个词,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但她知道,母亲不会认可。
母亲要的是实际,是稳定,是让人羡慕的成功。
而不是天赋,不是艺术,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收获。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这是寒假后的第一次通话。寒假期间,她们几乎没有联系——母亲不主动打,她也不主动打。
某种默契,某种冷战,某种绝望。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母亲的声音,依然冷淡。
“妈,是我。”亓兮罕说。
“知道。”母亲说,“有事?”
有事。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一堵墙,隔开了母女。
“没没事。”亓兮罕说,“就是问问你好不好。”
“好。”母亲说,“还有事吗?”
“没没了。”
“那挂了。”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亓兮罕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灰黄的天空,眼泪掉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母女之间,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血缘的羁绊,换不来一点温暖?
为什么爱,这么难?
她不知道。
只知道,心里很冷,很空,很疼。
周末,亓兮罕去了画室。
画室在五道口的一个小巷里,不大,但很安静。墙上的画换了新的,有风景,有人物,有抽象每一幅都有故事,都有情感。
“来了?”画室老师看到她,笑了。
“嗯。”亓兮罕说。
“今天画什么?”
亓兮罕想了想。
“画风沙。”她说。
“风沙?”
“嗯。”亓兮罕说,“北京春天的风沙,灰黄的,压抑的,但有力量。”
有力量。
风沙的力量,在于它能改变地貌,能遮蔽天空,能让人敬畏。
就像痛苦——痛苦的力量,在于它能改变人,能遮蔽快乐,能让人成长。
“好。”老师说,“那就画风沙。”
亓兮罕选了画架,调了颜料——灰,黄,褐冷冷的色调,但带着一点金,一点暖。
她开始画。
画笔在画布上滑动,灰黄色蔓延,风沙的形态渐渐显现。天空是灰黄的,地面是灰黄的,连空气都是灰黄的但远处,有一点光,金色的,微弱的,但存在。
那是希望。
在风沙中的希望。
在痛苦中的希望。
在绝望中的希望。
她画得很投入,很专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现实,忘记了所有的痛苦。
只有画笔,只有颜料,只有表达。
表达风沙,表达压抑,表达希望。
三个小时后,画完成了。
是一幅风沙图。灰黄的色调,压抑的氛围,但远处有光,金色的,温暖的,那是希望。
“画得很好。”老师说,“特别是这光,处理得很微妙。”
“谢谢老师。”亓兮罕说。
“这光是你心里的光吗?”老师问。
亓兮罕愣了一下。
心里的光?
她有吗?
也许有。
晏温是她的光。
画画是她的光。
爱是她的光。
虽然微弱,虽然遥远,但存在。
“嗯。”她说,“是我心里的光。”
“那就保护好它。”老师说,“心里的光,很珍贵。”
珍贵。
这个词,让亓兮罕的心,亮了一下。
是啊。
心里的光,很珍贵。
要保护好。
即使风沙再大,即使痛苦再深,即使现实再残酷。
也要保护好心里的光。
因为那是希望。
那是力量。
那是活下去的理由。
晚上,亓兮罕回到宿舍,把画拍下来,发给晏温。
“今天画的,风沙中的光。”
很快,晏温回复了。
“画得很好。光很温暖。”
“谢谢。”亓兮罕回复,“你那边怎么样?”
“报告完成了,陈教授很满意。”晏温说,“但有点想你。”
“我也想你。”亓兮罕说,“很想。”
“五一能见面吗?”
五一。
还有一个多月。
但有期待。
“能。”亓兮罕说,“我去南京看你。”
“好。”晏温说,“我等你。”
等你。
这个词,成了她们之间的约定。
等五一,等见面,等拥抱。
虽然还有一个多月,但有期待,就有力量。
有爱,就有光。
但第二天,事情发生了变化。
母亲突然来了北京。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打电话,直接到了宿舍楼下。
亓兮罕接到电话时,正在上课。
“你妈在楼下。”室友赵雪发来短信。
亓兮罕的心,沉了一下。
母亲来了。
为什么?
她请了假,匆匆赶回宿舍。
楼下,母亲站在那里,穿着深色的外套,脸色严肃。
“妈。”亓兮罕叫。
母亲看着她,眼神冰冷。
“上楼说。”
两人上楼,进了宿舍。周末,室友都不在,只有她们两个人。
“坐。”母亲说。
亓兮罕坐下,心里忐忑。
母亲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画册。
亓兮罕寒假时留在桂城画室的画册。
“解释一下。”母亲说,声音很冷。
亓兮罕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这这是我的画册。”她说。
“我知道是你的。”母亲说,“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为什么没告诉我?”
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知道你会反对。
因为知道你会骂我。
因为知道你不会理解。
“我寒假开始的。”亓兮罕说,“只是爱好。”
“爱好?”母亲冷笑,“金融学得好好的,搞什么爱好?画画能当饭吃?能赚钱?能让你出人头地?”
又是这些话。
出人头地,赚钱,成功
母亲的价值观,永远这么实际,这么功利。
“我只是喜欢。”亓兮罕说,声音很轻。
“喜欢?”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喜欢有什么用?喜欢能让你找到好工作?喜欢能让你嫁个好人家?喜欢能让你让我脸上有光?”
脸上有光。
又是这个。
母亲要的并非她的快乐,而是自己的面子。
“妈”亓兮罕开口。
“别叫我妈!”母亲打断她,“我没你这么不争气的女儿!好好的金融不学,搞什么艺术?艺术是什么?是那些没出息的人搞的东西!是那些穷酸文人搞的东西!你学金融,将来进银行,进投行,赚大钱,那才是正道!”
正道。
母亲的正道。
但不是她的。
“妈,我”
“闭嘴!”母亲站起来,指着画册,“这些画,全部扔掉!从今天起,不准再画画!专心学金融,准备考研,进投行!听到没有?”
扔掉。
不准。
命令。
又是这样。
控制,压制,否定
亓兮罕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我只是想有点自己的爱好。”她说,声音哽咽。
“爱好?”母亲冷笑,“你的爱好应该是赚钱,是成功,是让我骄傲!不是这些没用的东西!”
没用的东西。
画画是没用的东西。
艺术是没用的东西。
她的快乐,是没用的东西。
“妈”
“别说了!”母亲拿起画册,撕了起来。
一页,两页,三页
画被撕碎,碎片飘落,如同凋零的花瓣。
亓兮罕看着,心被撕裂。
那些画,是她的心血,是她的表达,是她的光。
现在,被撕碎了。
被母亲撕碎了。
“从今天起,不准再画画!”母亲把撕碎的画册扔进垃圾桶,“专心学习!要是再让我发现你画画,我就断了你的生活费!”
断了生活费。
威胁。
又是威胁。
用钱控制,用生存威胁
这就是母亲的爱。
扭曲的,控制的,伤害的爱。
“听到没有?”母亲问。
亓兮罕低着头,眼泪不停地流。
“听听到了。”
“大声点!”
“听到了!”
母亲满意了,拿起包,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
“记住,你是我的女儿,你要让我骄傲。别搞那些没用的东西。”
然后,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宿舍里,只剩下亓兮罕一个人,和满地的画纸碎片。
她蹲下来,捡起那些碎片,一片一片,试图拼凑。
但拼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