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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春寒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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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南京,春寒料峭。

梧桐树的新芽刚刚冒出,嫩绿的,怯生生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朵在光秃秃的枝干上绽放,那是冬天最后的倔强。

晏温站在考古学系楼前,看着那些新芽,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春天来了,但寒冷还在。

就像她的生活——考古项目进入关键期,发现越来越多,成就感越来越强,但思念也越来越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亓兮罕发来的短信:“北京今天风沙很大,天空灰黄。想你。”

晏温回复:“南京玉兰开了,很美。也想你。”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进系楼。

陈教授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敲了敲门。

“进来。”

晏温走进去,陈教授正在看一份报告,抬头看到她,笑了。

“晏温,来得正好。六朝墓葬群的发掘报告初稿完成了,你看看。”

晏温接过那份厚厚的报告,翻开。

文字,数据,图片记录着过去几个月的发现。青瓷罐,玉璧,青铜器每一件文物都有一段故事,都有一段历史。

“写得很好。”陈教授说,“特别是对墓葬结构的分析,很有见地。”

“谢谢教授。”晏温说。

“但是”陈教授看着她,“你最近看起来有点累。项目压力大?”

晏温沉默了几秒。

“还好。”她说,“就是有点想家。”

想家。

想桂城,想母亲,想亓兮罕。

虽然每天联系,虽然视频通话,但不够。

不够真实,不够温暖,不够触手可及。

“异地恋不容易。”陈教授说,眼神温和,“我年轻时也经历过。距离会放大思念,也会考验感情。”

“嗯。”晏温点头。

“但距离也会让重逢更珍贵。”陈教授说,“珍惜每一次见面,珍惜每一次通话,珍惜每一份思念。”

珍惜。

这个词,让晏温的心,柔软了一些。

是啊。

她在珍惜。

珍惜亓兮罕,珍惜这份感情,珍惜所有的思念。

即使距离遥远,即使思念痛苦,但珍惜,就够了。

三月的北京,风沙漫天。

春天的风裹挟着沙尘,吹得天空灰黄,吹得行人眯眼。校园里的银杏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沙中摇摆,那姿态仿佛在挣扎。

亓兮罕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灰黄的天空,手里握着一支画笔。

寒假结束前,画室老师送了她一套画笔。

“你有天赋。”老师说,“坚持下去,会有收获的。”

天赋。

收获。

这两个词,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但她知道,母亲不会认可。

母亲要的是实际,是稳定,是让人羡慕的成功。

而不是天赋,不是艺术,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收获。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这是寒假后的第一次通话。寒假期间,她们几乎没有联系——母亲不主动打,她也不主动打。

某种默契,某种冷战,某种绝望。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母亲的声音,依然冷淡。

“妈,是我。”亓兮罕说。

“知道。”母亲说,“有事?”

有事。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一堵墙,隔开了母女。

“没没事。”亓兮罕说,“就是问问你好不好。”

“好。”母亲说,“还有事吗?”

“没没了。”

“那挂了。”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亓兮罕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灰黄的天空,眼泪掉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母女之间,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血缘的羁绊,换不来一点温暖?

为什么爱,这么难?

她不知道。

只知道,心里很冷,很空,很疼。

周末,亓兮罕去了画室。

画室在五道口的一个小巷里,不大,但很安静。墙上的画换了新的,有风景,有人物,有抽象每一幅都有故事,都有情感。

“来了?”画室老师看到她,笑了。

“嗯。”亓兮罕说。

“今天画什么?”

亓兮罕想了想。

“画风沙。”她说。

“风沙?”

“嗯。”亓兮罕说,“北京春天的风沙,灰黄的,压抑的,但有力量。”

有力量。

风沙的力量,在于它能改变地貌,能遮蔽天空,能让人敬畏。

就像痛苦——痛苦的力量,在于它能改变人,能遮蔽快乐,能让人成长。

“好。”老师说,“那就画风沙。”

亓兮罕选了画架,调了颜料——灰,黄,褐冷冷的色调,但带着一点金,一点暖。

她开始画。

画笔在画布上滑动,灰黄色蔓延,风沙的形态渐渐显现。天空是灰黄的,地面是灰黄的,连空气都是灰黄的但远处,有一点光,金色的,微弱的,但存在。

那是希望。

在风沙中的希望。

在痛苦中的希望。

在绝望中的希望。

她画得很投入,很专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现实,忘记了所有的痛苦。

只有画笔,只有颜料,只有表达。

表达风沙,表达压抑,表达希望。

三个小时后,画完成了。

是一幅风沙图。灰黄的色调,压抑的氛围,但远处有光,金色的,温暖的,那是希望。

“画得很好。”老师说,“特别是这光,处理得很微妙。”

“谢谢老师。”亓兮罕说。

“这光是你心里的光吗?”老师问。

亓兮罕愣了一下。

心里的光?

她有吗?

也许有。

晏温是她的光。

画画是她的光。

爱是她的光。

虽然微弱,虽然遥远,但存在。

“嗯。”她说,“是我心里的光。”

“那就保护好它。”老师说,“心里的光,很珍贵。”

珍贵。

这个词,让亓兮罕的心,亮了一下。

是啊。

心里的光,很珍贵。

要保护好。

即使风沙再大,即使痛苦再深,即使现实再残酷。

也要保护好心里的光。

因为那是希望。

那是力量。

那是活下去的理由。

晚上,亓兮罕回到宿舍,把画拍下来,发给晏温。

“今天画的,风沙中的光。”

很快,晏温回复了。

“画得很好。光很温暖。”

“谢谢。”亓兮罕回复,“你那边怎么样?”

“报告完成了,陈教授很满意。”晏温说,“但有点想你。”

“我也想你。”亓兮罕说,“很想。”

“五一能见面吗?”

五一。

还有一个多月。

但有期待。

“能。”亓兮罕说,“我去南京看你。”

“好。”晏温说,“我等你。”

等你。

这个词,成了她们之间的约定。

等五一,等见面,等拥抱。

虽然还有一个多月,但有期待,就有力量。

有爱,就有光。

但第二天,事情发生了变化。

母亲突然来了北京。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打电话,直接到了宿舍楼下。

亓兮罕接到电话时,正在上课。

“你妈在楼下。”室友赵雪发来短信。

亓兮罕的心,沉了一下。

母亲来了。

为什么?

她请了假,匆匆赶回宿舍。

楼下,母亲站在那里,穿着深色的外套,脸色严肃。

“妈。”亓兮罕叫。

母亲看着她,眼神冰冷。

“上楼说。”

两人上楼,进了宿舍。周末,室友都不在,只有她们两个人。

“坐。”母亲说。

亓兮罕坐下,心里忐忑。

母亲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画册。

亓兮罕寒假时留在桂城画室的画册。

“解释一下。”母亲说,声音很冷。

亓兮罕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这这是我的画册。”她说。

“我知道是你的。”母亲说,“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为什么没告诉我?”

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知道你会反对。

因为知道你会骂我。

因为知道你不会理解。

“我寒假开始的。”亓兮罕说,“只是爱好。”

“爱好?”母亲冷笑,“金融学得好好的,搞什么爱好?画画能当饭吃?能赚钱?能让你出人头地?”

又是这些话。

出人头地,赚钱,成功

母亲的价值观,永远这么实际,这么功利。

“我只是喜欢。”亓兮罕说,声音很轻。

“喜欢?”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喜欢有什么用?喜欢能让你找到好工作?喜欢能让你嫁个好人家?喜欢能让你让我脸上有光?”

脸上有光。

又是这个。

母亲要的并非她的快乐,而是自己的面子。

“妈”亓兮罕开口。

“别叫我妈!”母亲打断她,“我没你这么不争气的女儿!好好的金融不学,搞什么艺术?艺术是什么?是那些没出息的人搞的东西!是那些穷酸文人搞的东西!你学金融,将来进银行,进投行,赚大钱,那才是正道!”

正道。

母亲的正道。

但不是她的。

“妈,我”

“闭嘴!”母亲站起来,指着画册,“这些画,全部扔掉!从今天起,不准再画画!专心学金融,准备考研,进投行!听到没有?”

扔掉。

不准。

命令。

又是这样。

控制,压制,否定

亓兮罕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我只是想有点自己的爱好。”她说,声音哽咽。

“爱好?”母亲冷笑,“你的爱好应该是赚钱,是成功,是让我骄傲!不是这些没用的东西!”

没用的东西。

画画是没用的东西。

艺术是没用的东西。

她的快乐,是没用的东西。

“妈”

“别说了!”母亲拿起画册,撕了起来。

一页,两页,三页

画被撕碎,碎片飘落,如同凋零的花瓣。

亓兮罕看着,心被撕裂。

那些画,是她的心血,是她的表达,是她的光。

现在,被撕碎了。

被母亲撕碎了。

“从今天起,不准再画画!”母亲把撕碎的画册扔进垃圾桶,“专心学习!要是再让我发现你画画,我就断了你的生活费!”

断了生活费。

威胁。

又是威胁。

用钱控制,用生存威胁

这就是母亲的爱。

扭曲的,控制的,伤害的爱。

“听到没有?”母亲问。

亓兮罕低着头,眼泪不停地流。

“听听到了。”

“大声点!”

“听到了!”

母亲满意了,拿起包,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

“记住,你是我的女儿,你要让我骄傲。别搞那些没用的东西。”

然后,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宿舍里,只剩下亓兮罕一个人,和满地的画纸碎片。

她蹲下来,捡起那些碎片,一片一片,试图拼凑。

但拼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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