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我知道,可我还知道另一个成语。”明琛望着不远处白瑞雨的背影,如同望着一轮可望不可即的月,“这个成语叫‘亡羊补牢’,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遗憾有多深,爱就有多重,Alex望着明琛,摇摇头轻笑出声。
“明,你的中文真的很差。”在明琛不明所以的目光里,Alex宽容地望着他,“这个成语有八个字,后面还有四个。”
“亡羊补牢,时犹未晚。”
似是有风拂来,满园玫瑰轻轻摇动,月光中的白瑞雨双肩轻轻一颤,明琛看在眼里,情不自禁上前一步,又被Alex拉住,往他怀里塞了些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打果酒和一件外套。
“空着手哪有诚意?”Alex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去吧,祝你马到成功。”
夜风吹得白瑞雨身上发冷,但他贪恋这片宁静的花海,迟迟不愿回房,正抱着手肘,一件外套从背后落在他肩上,转头看见明琛,眼中掠过惊讶。
明琛清咳一声,神色多少有几分不自然,站在他身边,貌似淡定地问:“怎么没睡?”
“下午睡多了。”白瑞雨定了定神,扯了扯身上的外套,反问,“你怎么起来了?”
他担心是不是自己吵醒了明琛,明琛觉察,忙道:“啊,半夜做梦醒了,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他顿了一下,找了个蹩脚的理由,“那个啥,能陪我聊聊天吗?好久没说中文了,还挺难受的。”
这理由他听了都觉得好笑,白瑞雨也忍不住笑,却没戳穿他,只道:“看你跟朋友们谈笑风生的,现在英语说得挺不错。”
白瑞雨难得夸他,明琛得意起来,道:“废话,也不看看我在国外待多少年了。”
白瑞雨眼神微顿。明琛在国外的这些年,也是他被明琛抛弃的这些年。明琛习惯说英文,习惯在国外的生活,习惯自己做饭,他也在习惯没有明琛的生活,习惯独自扛起照顾明爷爷的责任,习惯对外人对自己隐藏被抛弃的痛楚,习惯遗忘明琛,也被明琛慢慢遗忘。
明琛看他神色黯淡,自知失言,慌乱中看到自己拎来的那打酒,忙拿出一瓶递过去:“不说这个了,喝酒喝酒。”
递出去他又想起,白瑞雨滴酒不沾,连饮料都很少喝,刚想收回手,白瑞雨却爽快地接了过去,仰头便喝了一口。
月光如玉皎洁,是他们十八岁时一起仰望过的月亮,照在这异乡的土地上,照在两个已经长大的少年身上,模糊了眉眼间陌生的棱角,白瑞雨望着明琛的侧脸,忽然想起他十八岁生日那天,许下的那个荒唐的愿望。
醉意醺然,他眼眶发酸,却又欣慰地想,上天其实实现了他的愿望,无论过去多久,明琛身上总有一部分不曾改变,无论何时,当他看向明琛,总能看到那个坦荡明亮的少年,看到他曾经爱过,现在或许还爱着的那个人的模样。
花香里染上馥郁酒香,气氛渐渐缓和,白瑞雨眉目松弛许多,明琛胆子也大了些,忍不住问:“你现在身体还好吗?我记得当时你好像去看过医生,要明玉应该也不太容易吧。”
从见到明玉的一瞬起,这问题就在他心里盘旋许久,直到此时借着酒劲,才积攒起发问的勇气。
他忐忑地瞥着白瑞雨的脸色,生怕他突然发作。但大概是酒精软化,白瑞雨的语气并不尖锐,反而显得坦诚:“还好吧,不过怀上明玉确实是意外,我也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
事实上,明玉来得确实不容易,因为他体质不好,孕期反应格外重,打了不知道多少保胎针。生明玉时他不愿去医院,请了温溪在家给他接生,痛了整整一天,明玉落地后他大出血昏死过去,还好被温溪及时送到医院才捡回一条命,如今健康活泼的小姑娘,是他九死一生才换来的。
但这些明琛都不需要知道,正像明琛不需要知道,明玉其实是他的孩子。
白瑞雨眉眼柔和,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没有被窥探隐私的不耐,只有侥幸如愿以偿的欣喜。
明琛并不觉得宽慰,他心里明白,白瑞雨遭过的罪肯定不会跟他讲,也没必要跟他讲,那都是白瑞雨为了明玉,为了明玉的父亲,心甘情愿承受的。
虽说如果现在白瑞雨再问他,他还是不会舍得让白瑞雨生孩子,但他也庆幸白瑞雨在他之后遇到过一个这样的人,让白瑞雨能拥有明玉这么可爱的孩子,却又惋惜这个人早早离开,做了父亲却没担起父亲的责任,让白瑞雨不得不独自抚养明玉长大。
思绪庞杂,又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快意,明琛觉得自己很卑鄙,这些情绪却始终挥之不去,望着白瑞雨的侧脸,一句话在脑子里回荡,不合时宜,又反反复复。
明玉没有父亲,白瑞雨现在是一个人。
纠结难以言喻,酒意借机作祟,他心里乱作一团,不愿细想,只好说:“那恭喜你。”
白瑞雨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从明琛这里听到这句话,酸涩在心底弥漫,眼里笑意却分外动人,月光花丛之中,他的笑就像是万千艰辛痛楚里浇灌出的一朵玫瑰。
“谢谢。”